完饭后,大家都走了。
程焕坐在床边,看着陈肃,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灯,光线柔柔的,照在他脸上。
“你还不回去?”陈肃问。
“再待一会儿。”
医生让陈肃少说话,利于恢复,大多数时候都是程焕一个人在说,说今天单位发生的事,说路上看到的趣事,说奶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陈肃就听着,眼睛一直看着她。连续几个晚上,程焕下班后都会来医院,陪他到九点多才走。
这天是周五。
刀仔和护工带陈肃去做检查,回来程焕已经在了,她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外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回来了?”
陈肃被扶到床上坐好,刀仔把检查的单子放到桌上,识趣地退到门外。
程焕开始剥橘子。
陈肃看着她。
“不要剥了,”他说,“把手弄脏了。”
程焕头也没抬,“就一个。”
“让刀仔剥。”
程焕把橘子剥好,掰了两片,递到他嘴边。
陈肃张嘴吃了。
橘子很甜。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掌心的伤疤刚掉痂,露出粉色的新肉,在灯光下很明显,他心里一阵后怕。
那天在渔村,她用手握住钢筋的那一刻,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他把她的手拉过来。
陈肃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她掌心的疤痕,然后低头在上面亲了一下。
程焕下意识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没人,但脸上还是有点热,她微微用力,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你干嘛呀?”她小声说。
陈肃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贴着他的脸,她的手有点凉,他的脸有点热,鼻尖能闻到橘子的清甜气。
“想你了。”
程焕抽回手,别过脸去,“脸皮真厚。”
陈肃笑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程焕皱了一下鼻子,“那骂你的话,都没听到?”
“没听到。”
程焕转过头看他,“你从哪句开始听到的?”
陈肃眼睛里有一点光,“从你说喜欢我的那句。”
程焕“哦”了一声。
原来只挑想听的听。
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陈肃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开口:“还想再听你说一遍。”
程焕继续看着窗外,没回头。
“你听错了,我可没说过那种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程焕转过头,看见陈肃捂着脑袋,眉头皱着,表情有点痛苦。
她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怎么了?头疼?我去叫医生。”
她刚要走,手腕被拉住了,陈肃放下手,“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程焕愣住,看到他嘴角弯着,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了。
她反应过来,想抽手,但他握得紧。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声。
程焕没再抽手,她抬起另一只手,把他捂着头的手拿下来,探身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程焕直起身,脸上有点红。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两人同时转过头。
只见刀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像被定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
六目相对。
刀仔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慌乱,“我……那个……检查结果……”他晃了晃手里的单子,语无伦次,“你们继续……”说完他转身就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
程焕愣在那儿,脸上越来越热。
陈肃笑出了声,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程焕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陈肃只是看着她笑。
程焕被他看得没办法,转身坐回椅子上,背对着他,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
事情的走向发生在一周后。
陈肃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只要好好照顾,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不会留下后遗症,程焕听是真的开心。
前一周,周景阔私下找过她一次,说他在渔村现场找到了一些关联证据,能证明是司明远动用私刑和囚禁公民,是他私下调查的。
他打算把所有证据收集全,毕竟司明远的位置不是能轻易举报的,他是知名企业家和慈善家,社会地位很高,实际的案件调查和真实情况相差甚远,她让程焕做好心理准备。
程焕没多问,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周景阔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程焕如往常一样去医院看陈肃,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云意也在,病房里的气氛不太对。
陈肃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他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云意盘腿坐在沙发上,头仰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焕走进来,把包放下,“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陈肃说,“没问题。”
程焕看向云意,云意坐直了,表情不太好看。
云意顺:“我去楼下买饭。”说完就出去了。
程焕坐到陈肃对面的飘窗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透进来,他背对着她,只能看见一个侧脸,轮廓在夜色里很清晰。
“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她轻声问。
陈肃沉默了很久。
程焕想换个话题,陈肃说:“程焕。”
她愣了一下,“嗯?”
“我们分手吧。”
程焕一怔,心脏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钝钝地疼,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们不是早就分了吗?”
陈肃说:“你记得就好。”
分分合合,拉拉扯扯,谁都知道不是真心要分,都在心里默默祈祷那个和好的契机。舍不得的不知道是这一段付出真心的感情,还是感情里自己体会的那种感觉。
程焕是真的舍不得。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哪怕普通朋友,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也会来看看的。”
陈肃说:“看过了就走吧。”
“你的伤要很久才能好呢,等你好了,我们再分开吧。”
陈肃撇开脸,“云意会照顾我。”
程焕看着他,“永远不能联系了吗?”
“可能吧。”
程焕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赵秘书来过,那人站在病房里,看着桌上那束花,笑着说了一句:“这花是程焕那丫头送的吗?”
陈肃当时就明白了。
司明远还在盯着他。
他反抗了两次,两次都尝到了后果,事不过三,如果有第三次,司明远会不惜一切杀了他,也许是杀了程焕,今天这句话是在警告他。
他必须拿到司明远的致命证据,他们手里那些东西,还不够让他判死刑,司明远爬到现在的位置,有自己的关系网和势力,轻易扳不倒。
宗元集团没以前强大了,但还在死灰复燃,他必须继续潜伏,这些话他不能说给程焕听。
程焕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冷,像一块冰。
她有点生气,他说断了她能理解,可他偏偏用这种态度。
这么绝情,这么冷漠,好像过去那些日子都是假的。
“我是保姆吗?”她问。
陈肃没说话。
“用之即来,挥之则去?”
门开了,云意拎着饭盒进来,打破了一室沉默。
“饭买回来了,”她低着头,慢慢开始往桌上摆,脸也耷拉着。
陈肃终于转过来,看了云意一眼。
“给刀仔留一份。”
“留好了。”
云意把筷子摆好,她看看程焕,又看看陈肃,小心翼翼地说:“程焕姐姐,你也来一起吃吧。”
陈肃说:“吃你的饭。”
云意撇了撇嘴,偷偷看了程焕一眼,没敢再说话。
程焕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云意开始吃饭,陈肃也拿起筷子,他们已经把她排除在外了,她知道这一别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
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保重。”
她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肃的筷子停住了,他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云意咽了下口水。
“不合口味吗?”她小声问。
陈肃放下筷子。
“吃饱了。”
云意看了看他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多吃点,恢复快。”
陈肃自己滑动轮椅,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他往下看着医院门口那条路。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走出来,很小,很远,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走得很慢,走到路灯下,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落寞地收回目光。
*
过了一周左右。
程焕在单位听到有人在讨论陈肃,她本来是要去茶水间倒水的,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提到了“苏沉”两个字,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文物鉴定的案子,本来要请苏教授去评估的。”一个声音说,“结果人家请假了,说是被文物贩子报复,差点牺牲了,现在还在医院住着。”
“这么严重?”
“可不是,我听说是追一件国宝级的文物,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那几个文物贩子下手挺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