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在拘留所待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她见过最多的就是审讯室的白墙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问话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谁让你把这批货品放进来的?你收了多少钱?你的上线是谁?
她一概不答。
方以舒是第十三天来的,隔着桌子坐在她对面。
方以舒穿着便装,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有一种对她失望的神色。
“瘦了。”方以舒开口。
程焕抿抿嘴。
方以舒把带来的东西推过去,有几本书,有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封信,信是奶奶写的,字迹清秀端正,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
程焕看着那封信,眼眶有点热。
方以舒等她看完,才开口,“外面的事,我简单跟你说一下。”
程焕抬起头。
“宗元的动作越来越大,”方以舒说,“他们和国内一伙人接上头了,毒品源源不断往内地运,资金外流得厉害,任凯现在都升级成区域老大了。”
程焕静静听着。
“我们抓不到证据,”方以舒顿了顿,“现在遇到大麻烦了,有人在背后一直消灭证据,你知道是谁。”
程焕没接话。
方以舒换了个姿势,往前探了探身,“焕焕,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把货品放进来的?”
方以舒盯着她看了几秒,“是苏沉吗?或者说,这个人应该叫陈肃?”
程焕还是不说话。
方以舒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他是毒贩,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益。”
程焕的手指动了动。
“你再怎么袒护他,都没用了。”
程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以舒没有像对待犯罪嫌疑人那样逼问她,这场对话更像是谈心,她放慢了语速,压低了声音,几乎用尽了毕生的温柔。
“你爱他吗?”方以舒问。
程焕点点头。
方以舒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爱情是盲目的,你不能盲目。”
程焕又点点头。
方以舒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更低了一些,“你还不相信我是吗?就是他举报的你,如果给你定罪,你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程焕沉默了很久。
方以舒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你好好想想。”
她走了。
程焕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封信,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又是一轮又一轮的审问,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你什么时候接触的苏沉?他让你干什么?你收了多少钱?你为什么帮他?
程焕被问得疲惫不堪,最终还是一句话:不知道,问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她的回答从来没变过。
第十五天,周景阔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程焕正靠着墙发呆。
周景阔没穿警服,也没带记录员,就他一个人,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盒烟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收回去。
“瘦了。”他说。
程焕轻笑。
周景阔也没急着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们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在帕邦时,他见过她最勇敢的样子,她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她知道他不会害她,他也知道她不会轻易开口。
“外面的事,你知道吗?”
程焕摇头。
周景阔沉默了几秒,“一切还算顺利,我们手里有了陈肃的犯罪证据。”
程焕心里一动。
周景阔继续说,“云意的破绽也很好找,你知道她的,那个小丫头什么都依赖别人。”
程焕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景阔看着她,“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会批捕陈肃。”
“不行。”她脱口而出。
程焕意识到自己失态,又闭上嘴。
“这不是你我能做的决定,”周景阔说,“做事要讲证据。”
周景阔往前探了探身,“司明远是他的背后势力,如果他们一直联手,你我还有活路吗?”
程焕脑子里嗡嗡的,她想到远在国外的父母,想到年迈的爷爷奶奶,想到那些人随时可能找上门,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景阔等她平复了一会儿,才继续问:“你有司明远的证据吗?他通过什么方式联系?”
程焕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在周景阔意料之内,他换了个问题,“是陈肃让你把那批货品放进来的吗?”
程焕又不说话了。
周景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抽一根,又想起这儿不能抽。
他把烟盒翻来覆去地看,无意间翻出里面那条腾蛇项链。
他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程焕看见了。
那条项链她记得。
在帕邦的时候,他一直戴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帕邦的时候,他飞扬跋扈的样子,不可一世的样子,活在一群恶魔当中,却永远充满生命力和鲜活感,在机场的卫生间里,他捂住她的嘴,让她帮忙,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希望。
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头发长了点,皮肤黑了点,眼睛里的光暗淡了几分。
程焕心里一阵难过,“我想见陈肃。”
“你见不了。”
周景阔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你曾经把遗书托付给我,说明你相信我,我也同样相信你。”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肯定有你的理由,”周景阔说,“那我们再等等,等一切开始破冰那天。”
门关上。
程焕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
被拘留期间,程焕的爷爷去世了,方以舒告知她是心脏问题,爷爷没了,她没见上最后一面。
“我想回去。”她声音哑得厉害,“让我回去。”
方以舒看着她,没说话。
“就一眼,我求你了,”程焕说,“让我看爷爷最后一眼。”
方以舒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做不了主。”
程焕抓着话筒,几乎是在祈求:“你跟案子的人说,我什么都配合,让我回去就行。”
方以舒说:“我去问。”
她挂了电话,起身离开。
程焕被带回去,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墙。
一整天,没人来,第二天,还是没人来,第三天上午,方以舒又来了。
程焕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葬礼结束了。”方以舒说。
程焕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方以舒说什么,她听不见,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爷爷躺在棺材里,她不在,奶奶站在灵堂前,一个人。
爸爸知道吗?爸爸该怎么办?他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他连自己父亲的葬礼都不能参加。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脸埋进去。
方以舒在对面坐了很久,最后走了。
那天晚上,程焕没吃饭。
第二天,也没吃。
第三天,周景阔又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程焕还坐在那张床上,靠着墙,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景阔在她对面坐下。
“程焕。”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