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陈肃刚把面端上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端着碗。
程焕穿的是他的睡衣,深蓝色的半袖,裤子也是深蓝色的,本来上衣就大。
她套上之后衣摆快垂到大腿中间了,跟穿裙子似的。
只穿上衣,腿露太多,有些不太合适,好像要故意勾引人似的。
她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还是把睡裤也套上了,裤腿长出一截,堆在脚面上。
她走出来的时候,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步三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陈肃把碗放到桌上,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勾了勾。
程焕假装没看见,走到餐桌边坐下,椅子有点高。
她往上挪了挪,两只脚悬着,睡裤的裤腿还在脚背上堆着,陈肃把另一碗面推到她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热气往上飘。
“有空查一下行车记录仪。”
程焕嗯了一声,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我本来打算去见师姐的。”
“出门不利,”陈肃在她对面坐下,“别去了。”
程焕抬起头,“是秦斯宇干的吗?”
陈肃夹面的手顿了一下,“不一定。”
程焕低下头继续吃面,脑子里又冒出车里那个画面,青褐色的鳞片,三角脑袋,信子一吐一收,空调出风口那么窄,一定是有人放进去的。
吃完饭,程焕把碗筷收进水池。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陈肃把剩下的汤倒掉,水龙头冲过碗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
“我的衣服呢?”她问。
“还没烘干。”
程焕愣了一下。“那我怎么回去?”
陈肃关上水龙头,擦干手,从她身边走过。
他进了旁边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枕头。
“今晚住这,”他把枕头扔到沙发上。
程焕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他。
“我……睡这儿吗?”
陈肃愣了一下,“你想睡哪儿?”
程焕咽了下口水,“我想睡床。”
陈肃看着她,客厅的灯在他背后,他脸上落着阴影,看不清表情。
“那我们猜拳,”他说,“你赢了睡床。”
程焕哭笑不得,“你还是陈肃吗?”
“来啊。”他动了动手。
“你还是男人吗?”程焕说。
他笑笑:“试试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距离忽然拉近。
程焕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还有刚洗完碗手上残留的洗洁精的味道。
他微微低头,声音压低了,“我输了,睡沙发。”
程焕抬头看他,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她说。
“石头剪刀布。”
她出的剪刀。
他出的石头。
程焕看见他的手势,转身就往卧室跑,拖鞋跑掉了一只。
她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冲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先到先得!”她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着笑。
陈肃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出的石头,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跑掉的拖鞋。
他弯腰捡起来,放到门口,嘴角一直弯着。
*
程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卧室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在外面收拾什么东西,半个小时后,彻底没动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床很软,枕头有股淡淡的雪松味道,跟他身上那个味道有点像。
她闭上眼,车里的画面又冒出来了,青褐色的鳞片,三角脑袋……她睁开眼。
又翻了个身,快半个小时了,还是睡不着。
虽然是初秋,晚上已经有点凉了,外面沙发上好像没有可以盖的东西,他肯定也不会自己去找毯子。
程焕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打开门。
客厅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陈肃躺在沙发上。
这么高的个头,窝在单人沙发上,腿伸不直,半截小腿悬在外面,他侧着身,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程焕手里攥着毯子,走过去。
她想把毯子盖到他身上,手刚伸出去,手腕就被捉住了,程焕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睁眼,也没松手。
他手心很热,握着她手腕的地方烫烫的。
“那就别睡了。”程焕小声说。
他的手紧了一分。
程焕把他拉起来。“陪我看电影吧。”
黑暗里,他似乎笑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嗯”。
电视打开的时候,客厅有了光。
程焕随便挑了一部——《飞越疯人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就是随口说的名字,这电影在这种气氛下显得有点无厘头,但她懒得再翻了。
陈肃坐在沙发一头,她坐在另一头。
电影开始十几分钟后,程焕发现自己已经靠到他身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去的,可能是影片放到某个无聊的情节,可能是她实在太困了,可能是他身上那种清冷的雪松味道太好闻。
她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头靠着他的肩膀。
陈肃没动。
电视音量调到最小,对话声若有若无,屏幕上的光影一闪一闪,映在对面墙上。
程焕眼皮开始打架。
白天的事太折腾了,车里的蛇,高架上的急刹,消防队从她的车里拽出六条竹叶青……
她靠在陈肃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远了。
她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往下滑。
陈肃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在往下掉,侧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把她揽过来,轻轻抱起来,程焕没醒,只是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陈肃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到床上,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他低头看她。
她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里有一点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不睡吗?”他轻声问。
程焕没睁眼,她的手往上抬了抬,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肃声音嘶哑着,“我陪你睡?”
她点了点头,脸埋在他颈窝里,陈肃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躺下来,床很大,两个人各占一边,程焕背对着他,陈肃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着。
过了一会儿,程焕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头枕在他胳膊上。
陈肃的手动了一下,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动了动,手指张开。
他把手指插进去,与她十指交叉,接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揽过她的腰,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挤到同一个枕头上。
程焕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两下,很稳,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晚的期待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动。
*
第二天早上,程焕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陈肃的字迹:[早餐在桌上,醒了给我发个消息]
程焕拿着纸条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客厅里有淡淡的食物香味,餐桌上放着一瓶牛奶,一个三明治,一个煎蛋,鸡蛋煎得刚刚好,边上有一点焦,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去卫生间洗漱,回来把早餐吃了,吃完没事干,她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到沙发上。
外面天气不太好,天空灰蒙蒙的。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保温箱里蜥蜴爬动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两只小家伙在木屑上爬来爬去。
茶几上放着一盒万宝路黑金,还没拆封。
沙发的另一头,整齐地叠着昨晚她拿过来的那条毯子,毯子上面是她的衣服,被他熨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程焕盯着那叠衣服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想把毯子收回柜子里,却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件旧物。
一件蓝色毛衣,那件毛衣是她去帕邦时穿过去的,后来被绑架到莫坎,便一直留在万宝斋了。
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他居然留到现在,毛衣应该是洗过的,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清香,程焕捏着毛衣的袖子站了很久。
她把毛衣叠好,原模原样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
程焕是被手机吵醒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歪在沙发上,窗外还是阴天,看不出几点。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司尧。
她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