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愣住了,他活了三十二年,没见过有人用刀挡子弹,这他妈不是电影。
陈肃走向他。
寸头握着枪的手开始抖,枪口晃得拿不稳,他后退一步,脚绊到废墟的碎砖,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肃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寸头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张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陈肃没再看他,把□□收回去,转身走向秦斯宇。
秦斯宇还坐在那把藤椅上,没动。
他在她面前停步,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货呢?”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
秦斯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没了。
她沉默了几秒。
“山下那间民宿。”她说,“后面有个旧仓库。”
陈肃直起腰,“拿了钱,赶紧走。”
秦斯宇没接话,她看着地上那只被遗忘的手提箱,又抬头看着他,“我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
陈肃没回头。
“你背后是谁我不在乎,烦请你回去告诉他,”他顿了一下,“想找我随时来。”
秦斯宇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和我回帕邦,”她说,“我可以保你。”
陈肃脚步停住,他侧过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秦斯宇,”他的声音不高,“你我相识多年,比李宽还早,我自认为,你不是亡命之徒,早点跳出这个圈子。”
秦斯宇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她走近几步,仰头看着他。
“陈肃,我也认为你是惜命之人,”她的声音放轻了,“你融不进苏沉的生活,又摆脱不了四哥这个位子的桎梏。”
她顿了一下,“何必不隐退呢?”
陈肃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同一个世界。”
风从废墟的各个缺口灌进来,吹动她风衣的下摆。
“别自欺欺人了。”他说。
秦斯宇只是看着他,“你不听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你身边的人,也会被你连累。”
陈肃走到那个几乎吓破了胆的寸头面前,“带我去拿货。”
寸头下意识看向秦斯宇。
秦斯宇站在废墟中央,没有表情,片刻,她点了一下头。
寸头爬起来,腿还是软的,踉跄着走在前面。
陈肃跟上去,路过那张放着钱箱的木桌时,没有多看一眼。
货在山下民宿后面的旧仓库里,战神二号的编号与他记忆中一致,他合上箱盖,把箱子搬上车。
车开出山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灯照亮前路,两旁的山影向后掠去。
手机有了信号。
程焕的消息在三分钟前发来,只有三个字:【拿到了?】
陈肃单手握着方向盘,回了两个字:【拿到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秒,又停了,又过了半分钟,发来一条:【回来路上小心】
陈肃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
*
同一时刻,褪黑素收到了消息。
秦斯宇截货,陈肃单枪匹马把货拿回来了,毫发无损,顺带放倒了她十几个人,他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秦斯宇。”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旁边的坐着一个人,左手拇指没有指甲盖,一声不吭地等他示下。
片刻后,他说:“别让她带钱离开。”
那人立马会意,起身便离开了。
而此时的秦斯宇正前往边境线,打算偷渡回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下了追杀令。
*
程焕约了方以舒见面。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音响里放着首老歌,程焕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事。
孙议文停职后,方以舒那边什么情况,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关键信息,才被封口?
手机震了一下,陈肃打来的,她摸出耳机戴上,按了接听。
“在哪?”他那边有点风声,像是在室外。
“要去见师姐。”程焕说着,变道超了辆慢车。
“你的事解决了?”
“嗯。”陈肃顿了一下,“解决了。”
程焕没再追问,他既然只说了一个字,那就是细节不方便在电话里讲。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嘶——嘶——”
很轻,夹杂在音乐和风噪里,像轮胎碾过沙粒,又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底噪。
程焕没太在意,继续说:“对了,云意那边......”
“嘶——嘶——”
又来了,比刚才近。
“你还在听吗?”陈肃问。
程焕没答,她把音乐调低。
“别说话。”她压低声音。
陈肃那头立刻静了。
程焕把车内灯打开。
昏黄的光亮起来的瞬间,她抬起头。
空调出风口上,盘着一条东西,青褐色的鳞片,三角脑袋,正对着她,信子一吐一收。
她猛地转头,副驾驶车窗的缝隙里,还有一条,半个身子已经挤进来了,正往下滑。
程焕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竹叶青!
她小时候在南方外婆家见过,村里的老人说,这东西咬一口,救不回来。
脚比脑子先动,她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尖叫着在路面拖出两道黑印,后面传来急促的喇叭声,有人摇下车窗骂“会不会开车”。
程焕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推开车门,几乎是滚下去的。
膝盖磕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皮,她顾不上疼,爬起来踉跄着冲到路边隔离带,扶着路灯杆回头。
车门大敞着,车内的灯还亮着。
那两条蛇,一条还在出风口,一条已经滑到副驾驶座上了。
“程焕?程焕!”
耳机不知道摔哪去了,但她隐约听见陈肃的声音,从车门方向传来,很急,很远。
她想回应,嗓子像被掐住了。
“程焕!”
电话那头,陈肃连着喊了好几声,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跑。
程焕在路边站了很久,腿是软的,手也是抖的。
有路人停下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张了几次嘴,才把话说完整:“报警......”
“能帮我报警吗?车里有蛇。”
消防来得很快。
警察也来了。
程焕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消防员戴着手套把那条竹叶青从出风口拽出来,塞进编织袋里,副驾驶那条也找到了,盘在座位底下。
打开车前盖,还有四条盘在里面,一共六条。
带队的中队长摘了手套,走过来跟她说:“女士,您这车情况比较特殊,空调管道里可能还有,我们建议留车检查,彻底清一遍。”
程焕点头,她已经不想开这辆车了。
笔录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手机还在车里,问路人借了电话。
拨陈肃的号,接通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她嗓子有点哑。
“你在哪?”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那股绷着的劲儿。
程焕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陈肃到了。
他应该是跑进来的,气息不太稳。
程焕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自己的包,拎在身侧,低头想打开又不敢看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他了,她头发乱着,沾了灰。
牛仔裤膝盖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干的,整个人苍白无力,几乎摇摇欲坠。
陈肃看着她,没说话。
接着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程焕僵了一下。
他身上有车里的凉气,还有赶路时带进来的风,隔着外套,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再摔一次。
她没动。
过了几秒,她把脸埋进他肩窝。
她声音闷闷的,“他们从我的车里抓了六条竹叶青。”
陈肃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