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臂上的血流得更多了,瞬间染红了她刚刚铺上的干净纱布。
“你得去医院。”程焕又拿出手机。
“不用。”
他喘息着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无力地摆了摆,“手机借我。”
程焕把手机递给他。
他用沾血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发了一条极短的信息,然后迅速删除记录,将手机递还给她。
“谢谢。”
程焕给他喂了点温水,又匆匆煮了碗白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些许,“去客厅躺一下吧,那里有沙发。”
他摇摇头,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窗外,那里是小区里静谧的花园。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不知所措地程焕,很清晰地说:“是生是死,都是天意,别管了。”
程焕愣住。
趁着他昏昏沉沉之际,程焕还是偷偷跑到屋里,用座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当她拿着爷爷的一件旧外套,回到洗衣房时,地上只剩下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人不见了。
连那枚染血的弹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户大开着,凌晨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窗台和外面草坪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一路延伸向围墙的方向。
他真的就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来了又走了,只留下满室血腥气和那句沉甸甸的话。
*
程焕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却仿佛在瞬间逆流。
怪不得第一次在帕邦见到陈肃,会有一种熟悉感,怪不得他总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不计得失的救她。
原来命运的线,早在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夏日清晨就已经悄然缠绕,他不是突然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
夜风吹过,程焕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缓缓抬手,捂住了脸,掌心一片冰凉。
陈肃。
你究竟是谁?
你背负的到底是什么?
*
程焕坐在司尧家客厅那张有点旧了的布艺沙发上,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干:“能不能帮周景阔回队,他现在这样太憋屈了。”
司尧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手里拿着个橙子在慢慢剥,眼皮都没抬:“上了内部调查名单,又关联着他姐的案子,没个明确结论之前,动不了。”
她肩膀垮下来一点,“他以前卧底差点送命,现在又被陷害。”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司尧把剥好的橙子掰开一半,递给她。
程焕接过橙子,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她看向司尧,“我总觉得陈肃不对劲。”
“哦?”司尧拿起另一半橙子,吃了一瓣,像是随口问,“哪不对?”
程焕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他有时候好像太清醒了,清醒得有点刻意。”
司尧慢慢嚼着橙子,汁水很足,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感觉这东西不好说,可能他段位高,装得好,也可能……”他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道,“总之,看证据,感觉会骗人,证据不会。”
“那他突然跟云意订婚,图什么?”程焕追问。
“你不愿意相信他是为了感情?”
“我不信,”程焕答得很快,“他跟云意更像是搭台子唱戏,各取所需。”
司尧说:“云意是外籍,有海外渠道,陈肃顶着苏教授的名头,有社会地位,国内关系网也不差,这两人绑一块儿,里应外合,毒品进来,黑钱出去,一条龙严丝合缝。”
“只要他们开始动,”她声音发紧,“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对。”司尧点头,“耐心点,等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两人同时收了声,朝门口看去。
司明远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工作后的倦色,他看到程焕,略微点了点头:“焕焕来了。”
“老师,”程焕站起身。
司尧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丝毫异样,“我去烧点水泡茶。”
他径直朝厨房走去,转身时和司明远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司明远仿佛没察觉,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司尧刚才坐的那张单人椅上坐下,客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重了,流动得格外缓慢。
“刚才在聊什么?”
司明远揉了揉眉心。
程焕重新坐下,“随便聊聊。”
司明远“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今天一个合作的生意伙伴,提到了金宗元的事。”
程焕精神一凛,注意力立刻集中过来。
司明远语气平稳道:“现有的证据链条确实不够扎实,律师又盯得紧,再这么扣着,肯定要出事。”
程焕听着,手指微微蜷起。
一个上了通缉令的毒枭,却没有证据能给他定罪。
司明远叹了口气,“金宗元绝对不干净,你当初在边境不也亲眼见过他?”
程焕点头。
司明远说,“你是重要的证人之一,现在经过一轮开庭,又变成证据不足,关键证据到底卡在了哪里?”
司明远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微微拧起的眉头,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关键证据在哪?程焕不知道,但她知道能把金宗元引渡回来已是不容易了。
司尧端着两杯泡好的茶走出来,一杯放在程焕面前,一杯放在司明远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到了沙发另一端,离两人都远些的位置。
他没有看司明远,只是沉默地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下颌线收得很紧。
司明远端起那杯热茶,吹了吹浮沫,也没看司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程焕忽然明白了之前感觉到的那股怪异气氛从何而来。
司尧坚持要和疗养院的阿清结婚,司明远强烈反对,父子俩为此闹翻了,她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再看看眼前这对沉默对峙的父子,感到一阵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