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得像被水洗过,只剩下路灯投下的一片片孤零零的橙黄。
做完漫长的笔录,陈肃开车送程焕回家。
车窗关着,电台也没开,车厢里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彼此一路沉默着。
程焕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脸朝着窗外,看那些飞速后退又不断重复的街景,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订婚快乐。”
陈肃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空旷的路,扯了扯嘴角。
“不太快乐。”
“为什么呢?”
陈肃静了一瞬,“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程焕小声嘟囔:“那我应该敲锣打鼓,送你迎娶新娘吗?”
“那不至于。”
他冷哼了一声。
程焕沉默了一会儿,转回头,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下颌线绷得很紧,神情坦然。
终于,陈肃说:“别再查宗元集团的事了,”
“你害怕了?”
“再查下去,”陈肃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会死。”
“那我也不会放弃。”
陈肃皱起眉头:“你就这么着急送死?”
程焕的内心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怒意,“你威胁我?”
“我是好心提醒。”
程焕一字一顿,“证据我一定会抓住。”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
陈肃终于侧过头,眼神像不见底的寒潭,有警告,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无可奈何地焦灼。
“周景阔到现在还咬着不放,他可能会查到命脉,你一定不希望他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程焕霍然转头,死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了,”陈肃转回头,看着前方跳成绿色的信号灯,一脚油门,车子重新滑入夜色,“有人会狗急跳墙,会灭口。”
“我不会让你们再得逞,”她补上一句,“走着瞧。”
车子在她小区门口停下。
程焕没等车停稳,就去拉车门把手。
“程焕,”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依旧看着前方浓稠的夜色,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而孤独。“是生是死,都是天意,你别管了。”
“我会管到底,无论生死。”
他食指点了点方向盘,“不要说这种话。”
“砰!”
回应他的,是程焕用力摔上的车门。
她头也不回,大步走进小区大门,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地倔强。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像被什么击中,猛地停下脚步,倏然回头。
门口空荡荡,陈肃的车,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和那句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的话。
【是生是死,都是天意,别管了。】
*
这句话她听过。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字句轰然撞开,时光急速倒流,猛地拽回到她大二那年的夏天。
那时她住在爷爷奶奶留下的老院子里,房子旧,但院子大,草木深,夏天蝉鸣吵得人心烦,却也自在。
那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家里没人,她慢悠悠洗漱完,啃了个面包,抱着攒了几天的衣服,趿拉着拖鞋,往院子角落的洗衣房走。
老式洗衣房是后来加盖的,窗户对着小区内部一条不常走车的花园小路,她哼着歌,推开那扇有点生锈的铁门。
“啊!”
尖叫脱口而出,怀里抱着的衣服散落一地。
只见一个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蜷缩着,不知是死是活。
程焕吓得魂飞魄散,背紧紧贴着门框,腿肚子都在转筋,就在她差点要夺门而逃时,地上那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手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程焕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上糊满了血和污迹,头发也□□涸的血块粘成一绺一绺,几乎看不清相貌。
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让人心悸。
“别报警。”
他气若游丝,说完这句话,他眼皮一沉,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报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家里洗衣房,不报警行吗?
可她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鬼使神差地竟真的没有立刻去拿电话。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跑回屋里翻出爷爷备用的医药箱,又端来一盆清水。
她颤抖着手,用剪刀小心剪开他手臂上早已被血浸透的伤口,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露了出来,一看就是是枪伤。
她咬着牙,用棉签蘸着消毒水,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每碰一下,昏迷中的人就会无意识地抽搐,眉头紧紧锁着。
她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手抖得厉害,却不敢停下,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或许是她笨拙的清理带来了刺痛,他又醒了。
这次眼神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他看了看自己被简单包扎过的手臂,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程焕。
“刀,”他哑声说,“有吗?”
程焕跑回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过来。
只见他接过刀,拧开她放在一旁的酒精瓶子,把刀刃浇透,然后,竟然将刀尖对准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你干什么?”程焕惊呼。
他没回答,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手腕极稳地将刀尖探入那血肉模糊的窟窿里。
程焕看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她猛地转过头,死死闭上眼,只听到身后传来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还有金属与什么硬物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啷一声,是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程焕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到他几乎虚脱地靠着墙,脸色白得像鬼,地上多了一个变形的金属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