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大周帝王李訫。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本是极其温和清俊的，可此刻，那张脸上布满了化不开的哀恸，连周身的气息，都冷得像这邙山的落雪。他就那样站着，仿佛已经站了生生世世，守着床上的女子，不肯离去，也不肯接受她永远离开的现实。

坍隐站在殿内角落，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男子，心头满是唏嘘。

“陛下，坍隐天师来了。”门外的侍卫忍不住轻声通传，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李訫这才缓缓动了动，像是一尊尘封多年的雕像，终于有了一丝生机。他望着床上的女子，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垂下，落在身侧。

坍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衣襟，心头猛地一沉……那玄色常服的衣襟内侧，隐隐透着一片暗沉的血色，玄色本就暗沉，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那片血色，早已浸透衣料，贴在他的胸口，触目惊心。

他竟是受了重伤，伤在心脉。

那侍卫长看着自家帝王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陛下，长公主薨逝那日，您悲恸过度，呕血不止，伤了根本，太医们拼尽全力，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您足足昏迷了三日，好不容易醒过来，却这般糟践自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在公主身边，若是长公主在天有灵，看到您这般，该有多心疼，该有多难过啊……”

侍卫长的话，带着泣血的哀求，可李訫却像是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终于看向坍隐，声音沙哑得厉害：“朕听闻，你是玄门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术士，能观星象，通阴阳，甚至能起死回生……朕问你，你可能救回嘉柔？”

他没有称她为长公主，而是直呼其名，那一声嘉柔，藏了生死相隔的痛，再也压抑不住。

坍隐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不敢直视帝王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无奈：“回陛下，长公主仙逝多日，魂魄已离躯壳，阴阳相隔，生死殊途，此乃天道轮回，不可逆转，草民……草民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破了李訫心底最后一丝隐忍的平静。

他猛地上前一步，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起来，他死死盯着坍隐，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是法术高明吗？不是能通鬼神吗？朕听闻，你去年曾在江南，救回一个死去三日的书生，为何他能活，嘉柔却不能？你说你无能为力，朕不信！天下间的方术，朕都寻遍了，唯有你，唯有你能逆天行事，你告诉朕，为何救不了她？为何！”

他情绪激动，牵动了心脉的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滴落在玄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可他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死死盯着坍隐。

坍隐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嗫嚅着不敢开口，良久，才咬了咬牙，如实回道：“陛下息怒，草民当初能救回那书生，并非真正的起死回生，只是他身死之后，一丝残魂未散，依旧依附在躯壳之内，草民以玄门法术，强行稳住残魂，续了他的生机。可长公主……长公主薨逝多日，魂魄早已散尽，入了轮回道，再无半分残魂留在世间，草民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寻不回她的魂魄，更救不回她。”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李訫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他心碎的声音。坍隐低着头，不敢看他，能感受到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变得冰冷，那股执念，几乎要将整个大殿都吞噬。

李訫缓缓闭上眼，身形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挥了挥。

不多时，门外那侍卫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在地上。

李訫没有看木盒，只是沉声道：“打开。”

那侍卫颤抖着打开木盒，刹那间，一缕极淡极柔和的莹白光芒，从盒内溢出，驱散了殿内的些许昏暗。坍隐下意识抬眼望去，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僵住，脸色骤变。

木盒之内，静静躺着一枚珠子。

那珠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月华之光，绝非世间凡物。坍隐自幼研读玄门古籍，一眼便认出，这是失传千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外异宝——苍翎珠。

古籍有载，苍翎珠乃天外陨石所化，分阴阳双珠，拥有逆乱生死、扭转轮回的神力，是传说中唯一能逆天改命的宝物，可千年以来，无人见过真品，只当是虚妄传说，没想到，竟真的存在，还在当今帝王手中。

“陛下……”坍隐声音发颤，心底涌起无尽的惶恐，“陛下，此乃苍翎珠，是逆天之物，万万不可动用啊……”

李訫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朕知道它是苍翎珠，朕寻了它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护她周全。如今她走了，这珠子，便该派上用场了。你说，用它，能不能救嘉柔？”

坍隐浑身发冷，连连摇头：“陛下，苍翎珠虽是神物，可动用它，乃是逆天改命，触犯天道，代价滔天！古籍记载，此珠需一对阴阳双生的灵魂作为容器，以容器的生机、气运、甚至生生世世的轮回为祭，方能催动起死回生之术。长公主已死多日，即便动用此珠，也未必能成功，就算成功，也不知要等多久，十年，百年，甚至千年，都未可知！而作为容器之人，将承受天道最残酷的惩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字字恳切，拼尽全力劝阻，试图让这位年轻的帝王清醒，明白逆天改命的代价。可他看着李訫的眼睛，便知道，一切劝阻都是徒劳。

李訫走到床边，轻轻拂过床上女子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转过身，看着坍隐，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朕不在乎等多久，十年，百年，千年，朕都等。朕不在乎什么天道惩罚，不在乎什么真龙气运，朕只想再见她一面，想让她活着，回到朕身边。”

他看着坍隐，一字一句：“朕要你救她，不惜一切代价。朕，只要她活。”

坍隐看着眼前的帝王，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他暗叹一声，天道无常，人情至深，这般执念，连天地都能撼动，又岂是他能阻拦的。

他缓缓躬身，沉声道：“草民，尽力一试。只是陛下，草民必须把话说清，您乃真龙天子，身负天下气运，是苍翎珠最好的至阳容器，此珠需吸食您的真龙阳气，方能催动。将珠子置于长公主的心口，以您的生机为祭，逆天改命，终究会害了您，轻则气运尽散，重病缠身，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陛下，您当真想好了？若是此刻反悔，一切还来得及。”

李訫低头，望着榻上安然的人，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迟疑：“朕不悔。”

窗外雪沫依旧飘着，苍翎珠的微光裹着女子心口，也裹着帝王倾尽一生的执念，埋进邙山的黄土里。他以真龙阳气为祭，以余生为诺，等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世事辗转，岁月如梭，一晃便是数十载光阴。

大周气数已尽，战火再起，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昔日的繁华帝都早已换了人间，连邙山的皇陵，都在战乱中渐渐荒芜。关于大周睿宗皇帝李訫与长公主李嘉柔的那段往事，史书上记载寥寥，只言长公主薨于叛军之乱，帝王悲恸过度，不久后驾崩。

而当年知晓内情的人，在这六十七年的世情辗转中，早已化为飞灰，埋入黄土，这桩悲壮而传奇的旧事，便也随着尘光掩埋殆尽，再也无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