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暖风拂柳的时节，邙山却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邙山素来是大周历代帝王与宗室贵胄的陵寝所在，藏着王朝半世的荣光与隐秘，可自那场席卷天下的战乱过后，这里便再无往日的肃穆喧嚣，只剩满目荒芜。碎雪簌簌，落在斑驳的古碑上，把这片历来被视为龙脉禁地的皇陵山，裹得一片死寂惨白。

山脚下的官道与村落，更是透着难言的紧绷。官兵披甲执刃，沿着山径层层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山腰以上的地界，连平日里往来山脚下讨生活的商贩脚夫，都早早收了摊，赶着车马匆匆往家赶，生怕沾染上这禁地的晦气。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过邙山的山脊，把天边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紫，落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密。

往来的行人早已散尽，整条官道空荡荡的，唯有一辆破旧的牛车，慢悠悠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邙山行去，车轮碾过积雪与泥泞，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

牛车没有篷，只有简陋的木架铺着干草，驾车的是个半大的童子，只顾着挥鞭赶牛，车辕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袍，发丝简单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通透，看着倒像是个方外之人。

此人便是坍隐，玄门近年横空出世的术士，不过弱冠之年，却已精通阴阳命理、观星卜卦之术，更曾以逆天手法救回濒死之人，被师门誉为百年难遇的奇才，若是愿意入仕，凭这份本事，必能入主司天监，享尽荣华。

可他生性淡泊，素来闲云野鹤、游走四方，极少沾染朝堂与皇家之事，此番顶着风雪远赴邙山，实属受人重托，万般无奈之下的破例之举。

牛车行至山脚下一处简陋的茶舍，木桌木椅被风雪打湿，只剩零星几个避雪的路人，围坐在角落烤火。坍隐示意童子停下，翻身下车，寻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唤来店家点了一碗粗茶，两块麦饼，慢条斯理地吃着。

茶舍内本就安静，众人皆是沉默避雪，不敢多言，唯有邻桌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货郎，压低了声音交谈。

“你说这世道怪不怪？都三月了，江南的桃花都开了，咱们这邙山居然落雪，一连三日，不见放晴，寒气重得能冻死人，这哪是阳春，分明是隆冬倒转。”

另一个男子往火堆旁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忌惮：“可不是嘛，老辈人常说，天有异象，必主不祥。这邙山是什么地方？皇家龙脉啊，如今落这样的怪雪，指不定是山底下的先人们不安，或是朝中有大变故，你没看山下官兵戒严得跟铁桶似的，连只鸟都飞不上去，指不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能出什么事？当今陛下登基不久，虽历经战乱，却也算勤勉，难不成……”

后面的话，那人不敢再说，只是连连摇头，眼底的惊惧藏都藏不住。

坍隐握着粗瓷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的漫天落雪，又抬眸望向暗沉的天幕。他自幼修习玄门观星之术，一眼便看穿，这并非寻常的天灾异象。天幕之间，缠着一股极浓极重的执念，那执念沉如寒潭、哀如死水，裹着化不开的悲痛与不甘，硬生生搅乱了时节阴阳，逆了天地时序，才引得三月飞雪，寒气浸山。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落雪，唯有自己听得见：“不是天要降灾，是人的执念太重，重到惊了天地，乱了四时，执念不散，这雪，便停不了，这天，便晴不了。”

他心里清楚，这股执念的源头，就在邙山之巅，那座平日里紧闭，如今却被重兵把守的承业寺。寻常皇家陵寝皆在山间，唯有承业寺，建在邙山最高处，并非香火旺盛的寺院，反倒更像一处静养行宫，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而如今，那里藏着全天下最痛的人。

粗茶与麦饼下肚，天色已然全黑，落雪依旧纷纷扬扬，把山间的路盖得严严实实。坍隐不再耽搁，叮嘱童子在茶舍等候，独自驾着牛车，趁着夜色往山上赶。

黑夜之中，邙山更显阴森，落雪无声，唯有牛车吱呀作响，官兵的身影在雪夜里影影绰绰，却无人盘问，仿佛早已接到通传，任由他一路往上。

牛车不曾停歇，顶着寒风与落雪快马加鞭，足足赶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邙山之巅的承业寺。

这座寺院建得极简，青灰砖瓦，素净院墙，被白雪覆盖后，更显清冷孤寂。寺内没有半点香火，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唯有门口立着两个身披重甲的侍卫，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硬如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坍隐勒住牛车，缓步上前，刚走到寺门台阶下，便被两名侍卫横刀拦住，刀锋寒气逼人，直逼他心口：“来者何人？此地乃禁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侍卫的声音沙哑冰冷，没有半分温度，透着浓浓的悲怆与戒备。

坍隐微微躬身，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二位军爷稍安勿躁，在下玄门坍隐，受承业寺印乐法师亲笔书信邀请，特意前来此地，劳烦二位进去通报一声，便知真假。”

他虽衣着朴素，可周身气度沉稳，眼神澄澈，绝非寻常江湖术士，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收了刀，其中一人沉声道：“天师既受法师邀请，还请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去通传。”

说罢，那侍卫转身快步踏入寺内，脚步匆匆，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坍隐立在寺门之外，任由落雪落在肩头，望着寺内的漆黑一片，心头愈发沉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寺内那股执念，浓得几乎要化不开，裹着生死相隔的痛，裹着不死不休的痴，连他这样修心多年的人，都觉得心头压抑，喘不过气。

不过片刻，从寺内走出来的，并非印乐法师，而是另一个身着御前侍卫服饰的男子，身姿挺拔，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合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他走到坍隐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坍隐天师，陛下已等候多时，还请随我入内。”

坍隐闻言，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印乐法师邀他前来，是为了化解邙山异象，安抚皇陵阴气，却没想到，竟是要面见圣上。

当今陛下李訫，年少登基，历经叛军叛乱，平定四方，素来杀伐果断、沉稳内敛，更不信玄门鬼神，如今竟在这承业寺中等他，可见寺内之事，早已超出常理，是帝王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

他压下心头波澜，跟着侍卫缓步走入承业寺。寺院不大，穿过前殿，便是一处静谧的内院，院内种着几株海棠，此时被积雪压弯了枝桠，不见半分花色，只剩枯枝残叶，透着无尽凄凉。

内殿的门虚掩着，没有点灯，唯有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屋内一片昏暗。

那侍卫领着他走到内殿门口，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只是压低声音：“天师，陛下就在里面……”话音落，侍卫轻轻推开殿门，侧身让坍隐入内，随后便恭敬地守在门外，不再言语。

坍隐缓步踏入殿内，一股淡淡的药味与死气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落雪的细碎声响。殿内没有陈设，只有一张拔步床，挂着素色的纱帘，纱帘半掩，隔着一层朦胧的白纱，他能依稀地看到，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色锦裙，面容安详，眉眼温婉，唇间没有半分血色，像是睡着了一般，可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分明已经死去多日。尸身不腐，容颜依旧，可见生前是何等风华绝代，可如今，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静静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言语。

而在床边，立着一个男子。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料子极好，却没有任何纹饰，素净得如同丧服，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