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荧上群玉阁。

凝光的桌面已经摆好了。一摞表，一张图，按顺序铺开。表上的数字用了三种墨水：黑色是数据本身，红色是同比涨幅，蓝色是七星这边的标注。

"璃月港过去三个月粮价。"凝光指了第一张，"各渠道进口量。"指第二张，"本地粮商库存。"指第三张。

荧坐下来，从头扫了一遍。

她翻到第二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表里至冬国那条进口线断了两个月。她又翻回第一张对了一下粮价开始上涨的时间点。两条线对得很齐。

她大概看了不到两分钟。

上辈子有个客户被竞品公司用同样的手法搞过。上游囤原材料抬价，下游铺渠道低价倾销，中间掐断你的供应链让你既没货卖又没利润。

区别是上辈子搞的是化妆品原料，这辈子搞的是大米。

凝光看着她。

"你看出来了。"

"嗯。"

"七星需要一个应对方案。你来牵头。"

荧在脑子里翻了一下"你来牵头"这四个字的过往含义。

上辈子甲方说"你来牵头"的意思一般是活你干、锅你背、功劳归公司。她当年应付这种话有一套。先答应下来，转头去找盟友、拉关系、把"自己一个人扛"的局面变成"很多人都在干"的局面。这样万一出事大家一起背，万一搞成了功劳怎么算也轮得到她。

穿越之后甲方还是甲方。

但这次她没法用上辈子那套办法。这次她没法拒绝。粮食断了她的客栈也开不下去。丘丘人工会二十一只丘丘人也得吃饭。

"给我三天出方案。"她说。

"两天。"

"两天半。"

"两天。"

荧停了一下。

砍工期也是甲方的传家本事。她见过那种把项目周期砍到只能熬通宵的甲方，那种把周期砍到熬通宵都做不完然后让你"想想办法"的甲方，还有那种砍完不解释直接说"两天"的甲方。凝光属于第三种。

第三种其实最好对付。因为对方知道自己是在不讲理，对方知道你也知道，对方等着你想办法。

"两天。"她说，"那不过夜的部分按加班费另算。"

凝光不接茬。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喝吗。"

"喝。"

派蒙这会儿正在桌角啃糕点。糕点盒被凝光的左手稳稳地放在派蒙够得到的地方。比上次稍微近了一点点。派蒙没察觉，她正在跟一块桂花糕过不去。

听到"两天"派蒙停了半秒。

"两天能干什么呀。"

"两天得想出方案、找齐人、铺出去。"荧说。

"那今天呢。"

"今天得睡个早觉。"

派蒙琢磨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这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她又啃了一口桂花糕。

荧端起凝光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她过会儿要回客栈关门一整夜，喝得起好茶的机会不多。

凝光在她对面端着自己那杯，没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喝完了。

中间凝光把窗外的什么东西看了几眼。可能是港口方向的某条船，也可能不是。荧没问。

荧站起身。"明天上午我来交。"

"嗯。"凝光说，"两天。"

荧从群玉阁下来直接回了客栈。进门之前在大堂跟香菱说了一声"今晚不吃晚饭，明天早上别叫我"，然后上楼把房门关上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炭笔。

接下来荧自己也不太记得是怎么过去的。她记得想了大概有四五个小时她还没动笔。然后是窗外天黑了又亮。亮到一半的时候她大概有数了。然后是天又亮了一次。也可能是同一次，她没看清。

她中间出过一次房门去厨房倒水。倒水的时候经过削月真君的椅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看了半秒，又低头看他自己那摞文件。她记得他眼神里有一丝东西，但她那时候脑子是糊的也没分辨出来是什么。

总之第二天上午她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根炭笔。眼睛底下有两个圈。

她走到后厨。

香菱正在切笋。锅里咕嘟着，灶上的火没关。

荧站在那面后厨白墙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香菱。

"香菱。"

"嗯？"

"这墙今天借我用一天。"

"借墙？"

荧已经开始在墙上画了。

香菱的刀停在笋的中间。

"荧——！"

派蒙从后厨另一头飘过来，看见荧画了几笔之后，转头对香菱：

"你的墙完了。"

香菱：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墙上……"

"白板。"荧说。

"什么板？"

"白色的板。能画字的那种。"

"墙也能擦吗？"

"擦不掉。"

香菱在切笋的位置上又站了几秒钟。她手里那把切到一半的笋还在案板上。锅里的火继续烧。

然后她默默地走出后厨，把后厨的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