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衔淡淡地笑道:“祖上留下的残卷,据说失传很久了。我也是翻看书籍零零碎碎地学了一些。”
陆璃顿时起了好奇心,开始问东问西,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真能听懂,全都问一遍。鹿衔倒也很耐心,几乎有问必答,两个人看起来聊的十分投缘。
裴镜知垂头自己裹着纱布,面上不动声色,安安静静打起了下手。
不知道是不是药草开始起作用了,今天的伤口格外得痒,痒到似乎爬进了肉里,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从和陆晏聊过之后,他内心深处的一道闸门就仿佛被人一脚踹开,压制的洪水倾泻出来,便很难再堵回去了。
他终究是忍不住。
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都染上金黄,裴镜知看着陆璃轻点货物,准备把写信0这些都分给村民,他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陆璃。”
陆璃茫然抬头。
“我一直留在这里陪你可好?”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直接了当。
陆璃怔住了。
裴镜知悄悄深吸口气:“我的意思是,我心悦你,想留在这……”
“可以啊。”陆璃忽然道。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种田跑商养你!”
她顿了顿,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盖个章,不许反悔!”她如此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裴镜知傻傻怔在原地,耳根慢慢红透了。
余晖渐渐隐去,月光铺在沙地上,远处传来虫鸣,空气里飘着瓜果将熟的清甜。
两个身影踩着田埂坐下,陆璃自然地拉过裴镜知的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裴镜知僵了好一会儿,忽地从腰间摸出一根竹笛。笛声悠扬,在月色中平添了几分安定。
陆璃安静听着,感觉内心仿佛被什么暖呼呼的东西填满了。她忍不住蹭了蹭脑袋,没想到看似柔弱的裴大夫,肩膀靠起来还挺舒服。
一曲结束,她立马鼓掌:“这是你们中原的曲子吗?真好听。”
裴镜知放下笛子:“是同门师兄出门游历后回来谱的曲子,说是亲眼看过广袤天地,才懂得何为医者。”
“哇,这个师兄也和我们裴大夫一样认真呢。”陆璃笑着看向他。
裴镜知抿嘴:“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疑似疫病,师门征召我们立即前去。你……等我回来,我教你吹笛子可好?”
陆璃立马直起身来:“好啊,我说你怎么忽然这么直率了,原来是打这个主意!怎么,怕我跟别人跑了?”
裴镜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陆璃:“那你几时动身?”
“……明天一早。”
这么赶吗?
陆璃默了默,又把头靠上去:“那一首曲子可不够,我还要听听别的,看看这些曲子够不够好听到让我等你十天半个月的。”
裴镜知当即挺直身体,换了首曲子又吹了起来。笛声在风里飘出去很远,某个窝在树上的人影撇了撇嘴,啧,腻死了。
两人几乎吹了半宿的曲子,要不是夜太深怕惊了别人的好梦,恐怕还会继续。
陆璃欢快地跳跃着回了自家小院,月光渐渐隐去,她一不留神,忽然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的胃里忽然翻滚起来,扶着门猛地吐了一地,紧接着,那仅剩的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了。
她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伸手在空气中胡乱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到。在这片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沉重。一声、一声地砸下。
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摸索着站起来。
鹿衔就住在隔壁,刚准备入睡时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拉开门,就见陆璃失了魂一般杵在那,询问的话还没说出来边看到她嘴角残留的血渍,立即上前搭脉。
片刻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中毒了。这脉象,和裴镜知之前中的怕是同一种。”
陆璃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贼寇说解药只有一颗,就算现在去讨,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鹿衔垂眸思索片刻:“我当时检验时只记下了其中几味主药,但那些都是极其难寻的珍贵药材……不如我去找裴镜知,看看能不能用别的药材代替?”
虽然陆璃的毒没裴镜知那么深,可要等这些难寻的药材凑齐了,陆璃怕是也早就毒发了。
陆璃忽地抓住他:“等等……你,你不是能放血先控制毒素吗?”
不出意外的话,裴镜知一早就得动身了,他要去救人,救很多的人,这是他作为医者的使命。
如果她此刻说了自己中毒,必定会让他分心的。
鹿衔皱眉:“可放血终究伤身,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想得快……”
陆璃面上出奇地平静,两只失了焦的眼睛落在虚无处,手指却纠结地绞在了一起。她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竹笛,郑重道:“就先按你的方法治,裴镜知说过,你的医术对解毒有奇效,我信你。”
鹿衔治过裴镜知的毒,也更有心得些,若是硬拉裴镜知一起留下,也不一定比鹿衔治得好,还会耽误了他救更多的人。
鹿衔思忖道:“那我们就先把毒控制住,你的毒没有裴镜知那么重……我知道个方子,或许能有点用。”
鹿衔对陆璃不把中毒的消息告诉裴镜知一事十分不解,直到第二天听闻那师兄妹三人立刻要赶往长安参与救治后,才恍然地长长叹出一口气:“你啊……”
陆璃笑着挥别三人,直到朦胧视线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风沙中后,嘴角的笑意才缓缓收起来。
她转身往回走,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她伸手在空中摸了半天,小心地摸清了桌子的位置后才缓缓坐下。
等了很久,视野中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光亮。
陆璃趴在桌子上,摸着那支竹笛,不禁嘟囔道:“送这个给我干嘛呀,我又不会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回事,人才刚走,居然就有点舍不得了。
真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