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他脑海一沌，再睁眼时，额头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殷明光恰好倾着身体倚在念无咎身边，两人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一时间分不清谁是谁。

他还没从幻境中回过神来，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尽是懵懂。

两人的鼻尖近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的距离。

殷明光被男人冰凉的呼吸弄得有些痒，他下意识用鼻尖蹭了回去。

念无咎呼吸一窒。

他薄唇微抿，偏过头去，哑声道：“师尊看到我的梦了，有何感想？”

殷明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没听懂。

他推测：“你是说自己在遇见我之前就有师父这件事吗？”

“阿九，修行一途不可改投师门，你得向为师赔罪。”

“……”

念无咎深深地注视着他，红衣少年脸上还带着多次穿梭梦境的疲倦，有些苍白。

他像一只无知无觉的小鹿，仰着头，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死去。

尽管他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假象。

“阿九？怎么不说话？”殷明光不满，“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居然还不想认错——好吧，其实我挺不开心的。”

“真不开心还是假不开心？”

“你总是喜欢质疑我。”殷明光恶狠狠地踩了他一下，“哪有那么多真真假假，不许问。”

念无咎看着鞋面上的黑脚印，微微挑眉，“那你会把我逐出师门——”吗？

男人的话被一声哀嚎打断。

念无咎不悦地扫过去，只见薛妄的木人掏出陆平枢的元婴。

手掌大小的元婴在薛妄手间痛哭流涕。

“不好意思，忘记捂住它的嘴了，你们继续，继续。”薛妄轻咳两声，把陆平枢的元婴放进棺材里。

殷明光听见嘶嘶几声，紧接着是囫囵的吞咽声，一旁的陆平枢的肉身失去神魂，彻底坠入深海。

这位在羲洲赫赫有名的阵法大家就这么死了。那棺材里又是什么，居然轻而易举就将一个元婴修士吞噬殆尽。

之后薛妄又用同样的方法弄死了几个人，待到他的视线落到清澜剑宗的两个长老身上的时候，殷明光目光微凛。

将两个昏迷的老头护至身后。

薛妄愣了一下，好像有些意外。

殷明光感觉到他的视线在他和念无咎之间来回扫视，随后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不用这么警惕吧。我们也没想对他俩动手啊。”薛妄假惺惺道。

我们？

薛妄跟他那个没良心的徒弟认识。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玉骨柳操纵着妖火即将吞没他们所在的屏障——

“时辰到了。”

说完，念无咎忽然转动手里的伞，殷明光只听见叮铃一声，海水像旋涡一样飞速抽离。

他们又回到镜子迷宫之中。

不，不是回。不远处，那些本应去探索海滩的年轻修士们乱七八糟倒了一地，早已没有呼吸。

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玉骨柳也是幻境。

之前的路都是陆平枢用阵盘测的，偏偏他的好徒弟，也擅阵法。此地禁绝神识，念无咎的视野却不受影响。

那棺材中的声音，像蛇。而归墟神殿里，恰好也有蛇。

他又想起另一件违和的事。从赵成济身上得到的消息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某个人递到他眼前的。

镜面之中，男人笼在他身后，未曾离开。

殷明光咬着嘴唇看他，“阿九，你骗我。”

“师尊不是也在骗我吗？”念无咎将手中的伞收起来，随意丢在石壁上，“师尊分明为此物而来——拂柳真露只是顺带。”

“你猜到我会跟你来归墟遗迹，此地可以克制我的修为，你才有机会取走它。”念无咎说，“你收我为徒也是为了它，在神殿入口给金长老传的信也是想取走它。”

“……”

事已至此，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好吧，那我们扯平了。”殷明光坦然道，“神兵谱排行第一的天机伞，传闻能逆天改命，谁不想要呢？”

他对拂柳真露修复灵根一事半信半疑，但天机伞在凌云剑仙留下的手记中的确有记载。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翻看殷鸿祯手记的第二天就遇见了念无咎。

送上门的，岂有不抓的道理？

殷明光：“那么，好徒弟，你愿意借我用用吗?”

“它于你无用。”念无咎说，“一个剑客最厉害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手里的剑。”

两人的视线在镜面中汇集，两两相望，谁都不肯移开。

也就是说，可以逆天改命的不是天机伞，而是念无咎本人。

殷明光：“我在仙客楼放的那两只纸鹤也是你干的吗？”

念无咎：“赵元极不欲横生枝节，同薛妄借了一个我做的阵法。”

那你还不告诉我。殷明光心想，他这没良心的徒弟也挺坏的，他没好气地又踩了他一脚。

今日男人一身白衣，全身上下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鞋面上两只不对称的脚印。

明光大少爷满意了。

念无咎也不生气：“殷珩，我要走了。”

“去哪里？去你真正的师父身边吗？”

念无咎似乎被他逗笑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愉悦，“幽阙的结界仍在，我只能借用这具薛妄制作的躯壳出来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