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孩子,纪辉之长叹一口气,大步走去了门,这孩子刚生下和他还未有什么感情,他本也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心中装了朝廷的事便已经满满当当的要溢出了,剩下的便只够装得下发妻余氏一人了。
但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断了气,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余氏醒后若是瞧见自己苦苦生产一夜,孩子却不见踪影会怎么想,想到这,他不禁留下一地泪来。
此时他听到门口传来什么动静,似乎隐隐约约还有叫骂声,纪辉之正想过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见一小厮气喘呼呼的低头跑来。
但是站在那儿好半天,跟个新兵蛋子似的,半天不出声,纪辉之看到烦不胜烦,出口喝道:
“你这狗奴才,还不快滚!”
“老爷,咱们府前开了个癞头道士,说咱们府上要出人命肯定了,而且可能不止一个,煞气这么重。”那下人被骂的一哆嗦,这才吐声。
这当头那道士已经闯进来了,几个侍卫拦着,但他像是力大无穷,拖也拖不住,拉也拉不回,就脚步生风的朝着这里走来。
纪辉之看着几个面露苦色,不知所措的侍卫,叹了口气,挥挥手然后他们别拉着了。
细看,那道士身着一领青布道袍,洗得发了白,看上去似是往米汤里滴墨,墨水滴滴荡漾开来。补丁倒是不明显,在左肩一大片,只觉有些粗糙,他的头刮得油光发亮,鼻尖出汗,脸颊毛孔几米之外都能看得真切,手里只那只个陈旧的葫芦,带着股浓郁的酒味儿。
他虽看起来邋遢,但那双眼睛却极为亮堂,即便在阳光下,也不见得暗沉几分,反而似是两颗月明珠,不躲不闪,直勾勾瞧着纪辉之。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纪辉之原本是也定定瞧着眼前这老道士的,他久经朝堂,眼神自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平日里下人和他对上视线,都会吓得失魂。可这老道士倒不一般,脸皮也是难料,两人愣是对眼看了许久,都不见得那老道士有啥表情。
这道士不笑,眉眼舒展极了,神情像是个初入人间的孩童,清澈的能照见人心,使纪辉之头皮发麻。
“你……您有何事?”纪辉之错开视线,声音有点儿不自在。
老道士仰天长笑一声,也不回答。只绕了绕光滑的大头,拍了下浑圆的肚子发出如鼓般空明之音,随即就“咚”的一声拔下塞子,往嘴里倒了口酒,毫不顾忌的打了个嗝,朝着正对面哈出口长气。
看着一滴接一滴酒珠顺着对面那粗大的颈部流进了衣领中,纪辉之看着都觉得身子黏糊,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举动,一股带着劣酒气儿的风便直往他脸上扑,令他觉得眼睛似是被灼烧了般。
“你……”
“闻檀越家中有婴啼哭,贫道随声而来,不知可否进去一探?”
这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纪辉之心尖,再加上开春的凉风呼啸,令他觉得自脚底一股寒气穿身而上。
这话什么意思?婴儿啼哭声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纪府,今日纪府也就余氏一人生产,孩子分明……还在救,怎可能会有啼哭?
就算有,纪府三十亩地的面积,弯弯绕绕,余氏喜静,住的椿苑更是在里,四处水榭林木围绕,婴儿的哭声不可能还未传至他耳,便直通府外的。
纪辉之已猜到这老道士是话中有话,此时不便说,但心中还是警觉,近日朝中又有些动乱,皇子们四处拉帮结派,拉拢朝臣,朝中臣子更是各个心思难料。纪辉之是个处处小心之人,妻子今日生子的消息更是连几位姨娘都未曾透入口风,怕的就是有心人陷害,此时半路杀出个老道士,还是硬闯进来的,即便看起来不足六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却也不敢轻看了去。
他扫了眼旁边几位下人,打了个手势,那些下人便下去了,但实则是藏在隐秘之处候着。
“您随晚辈来。”纪辉之冲老道点了点头,径直往左侧小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