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的声音透亮,穿过人潮清晰传进马车内。
“巧果啊……也是,快到乞巧了。”
红花笑得揶揄。
“公主不是总说乞巧宴嘛,怎么还能忘了。”
黎绯斜斜瞥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记性好。宫中的乞巧宴和乞巧节哪有关系?不过是借着节庆之名,拉拢各家权贵罢了。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比首饰拼家世,说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哪有街上买的酥酪配巧果来得自在。”
虽然字句间皆是疲惫,她眉眼却弯着。
许是被街道上这份节日的欢欣感染,黎绯绷紧的神经也松快下来,闭上眼跟着街边卖花姑娘的调子轻轻晃着头。
红花盯着黎绯的侧脸,低声道:“等明晚乞巧宴结束,回府正好赶上摆巧果案子,咱们也学学民间姑娘,摆上点心瓜果对月穿针,好不好?”
“穿针?”
黎绯睁开眼。
“你家公主的女红,你不清楚?”
红花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咱们比谁吃的巧果多,如何?”
黎绯身子前倾,靠在车内小案上,兴致勃勃。
“好啊。不过只吃有什么意思?也比一比谁做的巧果好吃。”
红花脸上的笑僵住,支支吾吾。
“这……那个……可能……大概……”
黎绯又凑近了些。
“怕比不过我?也是,去年你做的巧果,把曹嬷嬷牙都硌掉了一颗,这事我可还记得清楚。”
红花瞬间涨红了脸:“那是第一次嘛。公主您不也……”
她突然诡异地停顿下来。
“也?”
“您不也把郑家小姐的巧果给炸糊了……”
黎绯撑着头,眼神迷茫,红花见状更委屈了。
“那时候您还嘴硬说是特意烤出的焦香风味,害得我跟着您一块儿吃了半盘又苦又甜的黑巧果。”
故作迷茫的黎绯忍不住笑出声来,挽起袖子给红花倒了杯茶道歉。
“好好好,是我错了。这次我给你打下手,总能做出个像样的。”
她又补了一句。
“坏的全给祝永霁吃。”
袖中玉佩震动起来,黎绯不动声色按下去。
“你公报私仇?”
是私报私仇。
黎绯弯着眼睛将茶盏推给红花,心中暗笑,权当给那人回了话。
车外说笑声逐渐远去,想来是到了相对偏僻的城南。
黎绯面上的笑淡下去。
城南多为驿站走商,民居不多,越水支流就是从此进城。
而黎纵,为躲乐夫人的“追捕”,通常会来到人烟稀少的城南捉鱼。
越水河宽,并不湍急,不去到深处,一般不会发生意外。
“救命!救命!!”
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河面上飘过来,混在晚风里听不真切,却恰好落在了黎绯二人耳中。红花挑开车帘一角往河边望过去,果然见一油绿的身影在其中沉沉浮浮。
“还真是巧,这就掉下去了。”黎绯按住准备下车救人的红花,“别急着动,咱们先看看。”
红花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按捺住动作收回了身子,只留一条缝接着往外瞧。
黎纵几乎整个身子都沉入水下,只有胳膊还露在外面胡乱划着,没一会儿便力气耗尽,呼救声也渐渐弱下去。
“把他拖上来。”
充当车夫的郑万夜领命,不多时便将浑身湿透的黎纵拖到了岸边,黎纵瘫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咳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往马车这边望。
“我、我是皇子!我会、会给你好处……”
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就被掀开,红花下了车,转身扶着与黎纵同样明亮的红衣女子走下来。
黎纵愣了一下,随后一脸狰狞吼叫。
“黎绯?!你回来了?是不是你!!一定是你干的!”
这连贯又自洽的反应,与黎绯所料一般无二。
黎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他狼狈的模样。
“你自己脚滑掉进水里,我只是路过,不嫌麻烦救了你,怎么就成我的不是了?唉,可怜天下好人心啊。”
黎纵喘匀了气,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却被郑万夜不轻不重地一脚又踹回水里。
“真伤心,当我没来过吧。”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黎纵惊怒交加,却被河水浸得浑身发软,连骂人都发不出多少力气,只能咬着牙恶狠狠服软。
“我错了!我错了!你快让他救我,有话好好说!”
“怎么说话呢?”
“我、我不该乱说!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
黎绯慢悠悠转过身,冲郑万夜抬了抬下巴,郑万夜一手捞起黎纵丢下,后退一步站回黎绯身后。
黎绯慢慢踱步回来,语气平和。
“再咬人,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黎纵跌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浑身冷得打颤,瞪着黎绯的眼神又恨又怕。
黎绯弯腰,温柔替他整理贴在额前的湿发。
“要爱惜自己呀,本公主的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