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
传说中不靠谱的黎绯公主帮嘉禾赶走了大坏人徐冰,今日就要应诏返回皇城参宴。
在吴力的号召下,半信半疑的嘉禾百姓最终还是聚在城门为公主送行。
公主的车队还没来,几名早早就到达城门的百姓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公主允那个男宠同乘呢!”
“什么叫男宠,别说得那么难听。没听说吗?这次回去就是求旨成亲的!”
最先说话的那人差点惊掉下巴:“你从哪儿听说的?”
“听我自己说的,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两个人多配呀!”
悄悄凑过来的小贩笑着调侃。
“周娘子这冰人瘾又来了!还真别说,周娘子牵的线就没有不成的。”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附和着笑起来。
不远处传来车轮的轱辘声,众人纷纷伸长了头望去。见是一辆外形朴素的马车驶来,又失望地缩回了头,又说起各家的那些趣事。
“百姓最爱谈论的永远都是风流韵事。”
马车中,祝永霁听到外头传进来的谈笑声,感叹道。
“能逗人笑出声的,谁不喜欢。”
黎绯捧着书懒懒回道。
祝永霁看着她手上那本《骄纵公主与文弱浪子》,视线上移,是她绷紧的脸。
他一时失语。
“你很喜欢,不也笑不出声。”
黎绯这下是真的笑了,随手丢开话本,手指抵着额头,很头疼的样子。
“我就说你古板吧。都当过近臣了,怎么还是一根筋。”
她忽然长叹。
“唉,算了。如今一根筋的臣子也不少。”
这番话说得祝永霁有些汗颜。
他时常嘴更快,不经思考就说出一句耸人听闻的话。
“谈点开心的怎么样?”
黎绯挑眉,指尖慢悠悠地蹭过腕间那处温热的白火印记。
“离夏宫中一直在编纂整理近几朝之事,写你的那卷,是我整理成册的。你不妨猜猜,著书者是谁?”
祝永霁闻言顿了顿,指尖捻着袖口绣的暗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总不能是小皇帝吧?我可不敢让陛下给我著书立传。”
黎绯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外头的风裹着城外青草的香气钻进来,吹散车内泛着凉意的瑞脑香气。
越水向来多雨,今年倒是反常,入夏之后就没怎么落过雨。天朗气清,路也好走了许多,应当能早些到皇城。
黎绯放下车帘,隔绝有些刺眼的阳光。
“是他。”
祝永霁面上的漫不经心一下子淡了下去,指节轻轻叩着车壁,一声又一声。
“他还记得我?他居然还记得我。”
这话轻得像是对着自己说,黎绯却听清了其中裹着的百感交集,没有恨,也没有不甘。
他只是有些怅然。
“就这么顺着我说,万一我猜错了呢?”
祝永霁弯了弯眼,收回手。
“咱们嘉禾公主高才,怎么会误断。”
如今,祝永霁一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黎绯可以做到过耳不闻了。
“料你离开定后不了解后来事。齐世行啊——‘才绝天下,悯怜生息’、‘世有君子,行至清平’……”
每多说一个字,祝永霁脸上的淡然便越是难以维持。
“等等……”
他有些慌张地打断了黎绯。
黎绯反而觉得有趣,故意拖长了调子接着说:“这是曾祖父亲自题的碑,如今就立在绥和城南的忠贤祠里,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太学的学生前去祭祀,香火比慈悲山还旺呢。”
宣帝名黎隗,是黎绯曾祖父。
祝永霁不出声了。
他靠在车壁上,垂着头,浓密的发丝掩住眉眼,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他是那样憎恶我,居然会写这些。”
黎绯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她凝视着祝永霁。
“所以说你一根筋。你是托孤大臣,他是孤立无援的幼帝。朝中佞臣当道,你替他挡了整整十年刀,诛杀逆党,稳定朝局,甚至最后自裁以保帝王清名。他能憎恶你什么,不过是做给王玚看的。”
祝永霁说宣帝厌恶他,黎绯确实有在书中看到过。
书上记载,宣帝及冠那年,丞相王玚上奏,称齐世行手握重权,久握不放必生祸乱,恳请陛下赐其死罪,以安天下。宣帝垂泪应允,遂赐毒酒予太傅齐世行。齐世行饮下毒酒而亡,年三十七岁。后王玚于深夜逼宫,宣帝早有准备,埋伏的禁军一拥而上,将王玚及其党羽尽数擒获。
齐世行冤案昭雪,宣帝大恸,为此辍朝三日,追谥“文愍”。民间皆传宣帝早已厌弃齐世行,只是碍于他多年辅政的情面没法下手,借着王玚的手除掉了心腹大患。
当初读到这段时黎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辅佐幼帝十年,最后甘愿自污身死以安君侧的人,怎么会被帝王厌弃?
又想到有关齐世行的部分都是宣帝亲笔,她就更想不明白了。
写上民间传言有什么用吗?反而是人们看了这一卷都忍不住多想,认为齐世行本来就有不臣之心,宣帝是忍无可忍才动手。这件事传的越来越广,他本就不好的名声因此雪上加霜。
虽说齐世行办的那些事很不招人喜欢,但宣帝执笔,也不想着辩白一下?哪怕能挽回一点点。
黎绯百思不得其解,顺势问了出来。
专心听她说着的祝永霁本来皱着眉,听到民间传言这句时神色突然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