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离夏宫中灯火如昼,人头攒动。
按往常,乞巧节不必设宴,各在各家摆上贡品,祈求聪慧洞明,心灵手巧便可。
依旧是三年前,这位中庸仁德的君主即位后,声称离夏君臣应当多多往来,齐心共勉。于是增设乞巧夜宴,虽不如除夕中秋那般声势浩大、宴请百官,但允重臣家眷参宴,也算同乐。
宴饮极其耗费金银,因此初设时,众多臣子奏请黎驳收回成命,将钱财用至应去之地。
黎驳只是面露难色,随便蒙混过去,故意拖时间。
果不其然,办了第二次之后,朝中已无人再谈起,当真做到了黎驳所说的君臣同乐。至于齐心共勉,表面上没有,实际上更没有。
黎绯不知黎驳为何要大臣纵情声色,但不论是真是假,这于离夏而言皆是有害无利。
马车与亲卫不可进宫门,黎绯下了车环顾四周,周边空无一人,针落可闻。
乞巧宴应当开始了。
设宴的清歌殿在御花园之后,距离宫门不是很远。
黎绯不紧不慢,甚至故意放缓了脚步。
“是谁主宴?”
紧跟在她身后的红花立即答道:“是乐夫人。”
“那便好。”
乐夫人浮躁,后宫之权依旧在太后手里。
按计划,此次夜宴,太后会称病休养,一切事宜交由乐夫人处理。
徐乐视名权如命,如今独揽大权,一定会趁机泄愤,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意外,好让她表现唯一夫人的仁善宽容。
人一旦得了权,就会忘记自己本该去做的事。
要看住的黎绎,要教导的黎纵,要嘱咐的徐冰,要防范的敌人。
全是破绽。
御花园近在眼前。
“祖母那边有消息吗?”
“曹嬷嬷递了话,乐夫人安排好的‘意外’尽在掌握之中,且很是浅显,您定能瞧出来。为保安全,具体的安排就不以信告知了。”
黎绯将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回而后,正欲开口,却听见一旁灌木后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红花几步走过去,将藏身其后的宫女拉到黎绯身前。
宫女吓得手中托盘掉落在地,连忙跪伏。
“公主饶命!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她的声音很是响亮,黎绯蹙眉,打量左右,御花园幽深依旧。
红花捂住宫女的嘴,抬头请示黎绯下一步的动作。
“本公主问,你只需点头或摇头。若是欺瞒……”
绝望发抖的宫女激动起来,连连点头。
“第一,你听见说什么了吗?”
宫女有些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我们提到乐夫人了吗?”
宫女依旧点头。
黎绯冷笑一声,扬手一挥,红花眼疾手快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宫女喉间。
“不、不!奴婢没听见乐夫人之名!!”
宫女吓破了胆,眼泪直流,挣扎着想要开口分辨。
“瞧这张脸,真让人心生怜爱,本公主都舍不得动手了。此次便罢了,当心些,别把乐夫人的事宣扬出去,平白添了麻烦。”
红花从善如流放开她。
宫女一时怔住,听出黎绯话中深意,磕头保证绝对会保守秘密,随即连滚带爬站起来。
黎绯盯着宫女,思索着在何时利用她。
变故就在一瞬间。
一道白色身影突然出现,利落夺过红花手上的簪子,直直刺向宫女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溅出来,地砖染上刺目殷红。
宫女瞪大了眼,来不及偏过头,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黎绯指尖扣住腰间藏着的短刃,抬眼看向来人。
“姑母这是何意?”
黎映依旧披着那件白色狐裘,面色苍白,狐裘内侧沾上点滴鲜血,仿若雪中梅花。
若不是黎绯确定今日是乞巧节,她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记错了季节。
“她听出你的意思了。”
答非所问。
黎绯皱起眉:“所以?”
黎映重新将狐裘披好,那点血渍被掩在纯白之下不见踪迹。
“她很聪明。这样的人,用起来风险太大。年轻人到底心善莽撞,总想着留有余地以待来日。可你要记得,今夜你放她走,转头她就能把你说的每一个字告诉别人。”
“阿绯不及姑母阅历。但阿绯要的,就是她将此言传出去。”
听着自家侄女将临时的计划全盘托出,黎映冷哼一声,眼神嘲讽。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故意将自己和乐夫人绑在一起,暴露她心思恶毒。可替你办这件事的宫女,你能完全掌控她吗?你又怎知她不会以此为登云梯攀上某一方势力,反咬你一口。”
黎绯笑了笑,没有隐瞒。
“姑母多虑了。那宫女本就是徐乐的人,阿绯不过是想激化矛盾罢了。”
徐乐不论赴宴还是其他,总带着这宫女,此人随主子张扬跋扈,黎绯想不注意都难。
黎映凝视着黎绯,也跟着笑了。
她缓缓走近,凑到黎绯耳边,低声道:“阿绯长大了。只是……姑母有一事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