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缓缓睁眼，侧头望向安静躺在身旁的江安愈。

时至今日，江安愈身上仍然穿着住院时期的那套宽大的病服，此时，这张苍白的脸上满是眼泪，林尘伸手摸了摸，很冰凉。

林尘悄悄坐起身，静静注视着江安愈的脸，他目光深邃沉静，拇指指腹落在江安愈紧皱的眉心上，轻轻按了按。

渐渐地，林尘眼底的沉静再也无法维持，他俯身抱住了江安愈，额头抵着额头，紧紧闭上眼睛，声音低沉：

“如果我无论怎么做都会背叛你，那我该怎么办呢……”

忽然，江安愈的睫毛微微颤动，林尘立即起身，紧接着江安愈便睁开眼睛。

他眼底空洞，眼皮睁开了但意识似乎尚未恢复，直到林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江安愈眼珠微微一动，猛地坐起来，弓腰驼背喘着气，紧紧抓着林尘一只手臂：“我，我……”

林尘手掌放江安愈后背上，感受掌心下的人在轻颤，他眸色一沉，手掌轻轻顺着江安愈的后背，轻声道：“你还好吗？”

江安愈紧闭着眼睛，静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对上林尘的目光时，眼泪倏然而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对不起他，是我不好好回家、他出来找我，他才、才……我真该死，要是我那年跑出家门，一出门就来辆卡车把我撞死就好了，这样江青然他，他就不会遇见那个变态……”

林尘握住江安愈的一只手，拇指轻轻按在他手掌上，指腹在掌心上轻缓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画着圈：“你没有上帝视角，这不能怪你。”

江安愈深深闭上眼睛：“但事实是，我的确活该被他讨厌，但是……我不应该讨厌他，他已经够可怜的了，我觉得……他都活成这个样子了，我还要讨厌他，我觉得…我好像很冷血。”

林尘抬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你曾经讨厌他是因为你没有上帝视角，现在你觉得他可怜，是因为你从他的视角看了他的人生，但你自己的视角上来看，你讨厌他并不能说明你冷血。”

林尘双手握着江安愈的手，搁在江安愈屈起的膝盖上，此时，江安愈弯下腰，额头抵着林尘手背，沉声道：

“我七岁以前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哥哥，直到七岁时父母突然告诉我，说我其实有个哥哥，结果当天晚上家里就突然凭空冒出来那么大的一个哥哥，从此我七岁以后到上大学之前的每一件衣服、鞋子、裤子、袜子，内裤，都是江青然穿剩下的，但其实……他也不情愿让我穿他剩下的吧。”

江安愈抬起头，另一只手抓紧装着江青然的储灵盒，眼泪越流越多，掉在储灵盒上：“江青然，你给我的那套衣服，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买的衣服后来被爸爸妈妈拿去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小叔的儿子了，我当时压根不知道那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在我发现那件衣服之前，爸妈就把它拿走给了小叔的儿子做生日礼物，我一直不知道那其实是你送给我的。”

听着江安愈自言自语，林尘抬手抹了抹江安愈的眼泪，没有说话，然后身体前倾，轻轻将他抱住。

拥抱似乎可以表达很多东西。

喜悦时拥抱可以共享喜悦，哀伤时拥抱可以给予宽慰，而拥抱这个动作不是随随便便两个人就可以做，能够毫无心理阻碍就能互相拥抱的两个人，在情感上的关系一定不普通。

林尘手掌顺着江安愈的头发和后背，就像在给一只大型动物顺毛一样，像哄孩子一样：“一切都过去了。”

江安愈抓紧林尘后背的衣服，脸埋在林尘肩膀上：“林尘，有什么办法能让江青然恢复神智吗？”

林尘道：“从古至今没有厉鬼恢复神智的先例，就算是被净化过的厉鬼，也很难正常沟通，只会尽快送入轮回。”

江安愈心底一痛：“江青然的灵魂还是处于尾世，他已经不能再转世了……他要是有下一世能重新做人该多好，不过……他未必想做人。”

林尘道：“只能尽早超度了。”

江安愈没有说话，沉静了好一阵子，才道：“等我恢复以后，我亲自超度他。”

又安静了好一阵子，江安愈忽然问：“林尘，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林尘回答：“不矫情。”

江安愈涩声道：“只是因为衣服的事情就眼睛尿尿了，眼睛尿失禁似的，不算矫情吗？”

林尘失笑：“不矫情，是我我也会这样，这是人之常情。”

江安愈抱紧林尘，额头抵着林尘肩膀：“那你也会有眼睛尿失禁的时候吗？”

林尘动作轻柔拍了拍江安愈后脑勺，温声回应：“是的呢。”

“那你尿一个我看看。”

“……”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响动。

林尘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他眼睛一亮，回头道：“你看。”

江安愈下床来到门口，发现门口端坐着一只黑黝黝的小奶狗，小奶狗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江安愈，它仰起脑袋，稚嫩的声音嗷呜嗷呜了两下。

江安愈诧异蹲下身：“黑绒？”

小奶狼摇着尾巴：“嗷呜！”

林尘笑了笑：“黑绒虽然是巨狼，但本体是小奶狼呢，当它是小奶狼形态时就代表它很虚弱了。”

忽然，江安愈的神经宛如电光石火般被刺激了一瞬，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林尘弯腰，抬手轻轻搭在江安愈头发上：“渡主安排了我的住处，但不在这里，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住？”

江安愈立即站起来：“好！”

林尘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不过，江安愈这猛地一站，脑袋倏地晕眩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好在林尘眼疾手快扶住他，让他站稳。

江安愈惊惑地扶住脑袋，感受着脑袋里面诡异的晕眩：“林尘？我的脑袋好像出问题了？”

林尘道：“大概是你之前超度灵魂受过创伤还未恢复。”

江安愈眉毛一皱：“不对，我刚超度完灵魂以后也身体不舒服，但不像现在这种奇怪的感受……”

林尘问：“什么奇怪感受？”

江安愈双手抱住头：“好像……好像脑子和身体失去连接，脑干和脊髓断开连接，脑子在头颅里不再被牢牢固定，而是乱飞乱撞，但偏偏我还能思考，感觉好像脑子和身体从固定连接变成蓝牙连接了。”

林尘顺了顺江安愈的头发：“别怕，这大概只是超度亡魂被污秽侵蚀的副作用，慢慢把灵魂养回来就好了。”

林尘说完后，背对着江安愈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

江安愈扶着门框，努力抵抗着身体的不适：“我自己走也行。”

林尘回头微笑：“嗯，实在不行的话，我抱你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