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自己舅舅说的那样,该来的还是来了。
微信置顶里常年没有消息的聊天框突然冒出了一个红点,江准乍一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周末来家里吃晚饭,5点。”
连个称谓都没有吗,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江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里的家很大,只是房子很大。
周末,
江准走过庭院的石子路,进门,
一个手里拿着半块米饼的孩子,摇摇晃晃地向江准走来,
孩子年龄尚小,还是难以分辨性别的年龄,
可眉眼却已看得出几分她母亲的样子了,江准下意识地想挪动自己的双脚向后退。
孩子咿咿呀呀地,“噶,嗯..鸽—鸽”
孩子“软糯”的小手,攀上了江准的大腿,然后紧紧地环抱住,
江准低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清澈地看着自己,
他又错什么了呢?
自己的双腿是那么重,似有千斤,挪不动,
江准伸出手,放在孩子毛发稀疏的头顶上,犹豫着。
随即才落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孩子很快被保姆抱走了,被抱走的时候还拽着江准的裤子。
孩子本想就此发作,大声哭喊出来,
但是下一秒感受到熟悉的怀抱,一愣,便忘了之前的“分别”,呀咿呀咿地笑起来,口水也往下滴。
沙发上的母亲抱着孩子,满脸母爱与笑意,摇着孩子的手,尽管听不懂对方的回应,也耐心与期待地对着说话,
有时候,孩子只是发出声音,做母亲的好像就能立马懂得什么意思:
“这个玩具玩不好玩啊?”
“呃——”
“好玩啊,那下次再买好不好啊?”
……
原来,母子心有灵犀是真的吧,
江准拎着礼盒,忍不住用大拇指扣刮掌心中的绳带。
江准歪了歪头,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像他这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对自己的,抱着自己、摇着自己、不厌其烦地对着自己说话……
为什么不记得了呢?
因为那时候很小,
为什么不记得了呢。
坐在沙发上的江母,终于看到了站在玄关边上的江准,一愣,
叫来保姆把孩子递过去,
“去帮小随洗个澡,注意温度,等会儿就吃饭了。”
“好的,太太。”
江准听见了她的声音,
是的,他叫李随安,她的儿子;
而自己,叫江准,她的儿子。
江准低头,让人看不到他眼中的神情。
或许,他抬头,你也不忍再看。
江母起身,“来了,再等会儿,就能吃饭了。”走之前,看了一眼江准。
那是之前从没有给予过的。
江准知道她肯定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次主动叫自己回来吃饭,算是一个……
或许连“道歉”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台阶”。
江准敛起情绪,坐在沙发上看似无所谓地玩着手机。
不久,玄关处传来声响,是皮鞋跟与地面轻碰的声响。
江准没有抬头,也知道是..李叔叔回来了。
“回来了,坐一会儿,就能吃饭了。”江母立马走了出来,手攀上男士的衣领,温柔地往下拉,帮他褪去外套。
江准低着头,不着痕迹地挑了一边的眉毛,还撅了一下嘴唇,颇有一番意味。
“小准来啦。”
玄关旁的男人注意到了家里来的“新人”。
江准抬头,露出得体大方的微笑。
其实他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江准的事,反而对江准算得上好,
只是,人会爱屋及乌,自然也会“怨屋及乌”。
有些事站在理性客观、至高点,那个人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是要让江准心无芥蒂,像个“白痴”一样看待他,江准做不到。
江母看到江准的反应,移开了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视线移到男人手里提着的东西时,面露难色。
握着男人手臂的手指紧了紧,却不敢太过明显,收着力道。
江准亦然,
在看到的一瞬,面上纵使掩盖得再好,那一刻,终究产生了裂隙。
男人将手里精美包装的东西,拎了起来,并没有察觉到周围氛围的巨变,依旧有着兴致。
“北京烤鸭,小准之前不是最喜欢吃吗,我们晚饭就吃还是…”
“给他带回去吃。”男人话还没说完,一道女声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似之前的柔和,多了凌厉。
李叔叔听到不对劲的音调,转过去看她,收起笑意,明白什么,垂眸。
江准听到这,不禁冷哼一声。
这里,只有自己和她知道那熟悉包装背后的故事,还和自己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一件何尝不是被封藏在匣子的东西?
他就说吧,一打开,就会扬起陈年的灰,呛人得嘞。
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只是自己逃避的借由。
是不想记了,不敢想了。
人的记忆很奇怪,愈是想忘的,愈是忘不掉;
被刻意封藏,依旧存在;被刻意掩盖的,会在寂静的黑夜,生生不息地在脑子里向下扎根。
小时候,在自己有记忆的时候,
那个时候,北京烤鸭是自己的最爱,自己的嘴也很挑,不是爱北京烤鸭,而是最爱那家的北京烤鸭。
偏偏那家每天都限量,且需要排很长的队。
想吃了,那时候的父母会去买,有时候江母甚至会亲自去买、去排队。
要是不想排队,可以叫父亲...对,江准的父亲,去买,小时候的江准很奇怪,为什么爸爸去买,就不用排队了?店家说卖完了,看到是父亲,总会再“变”出来一只。
妈妈蹲下来,笑着用食指刮了一下江准的小鼻子,“因为爸爸有魔法呀。”然后抱起江准。
……
后来,那家的烤鸭出现在了自己和父亲的最后一顿饭上。
父亲不再是坐在自己的身旁,而是对面。
江准疑惑又小心地看着自己父亲,以为是自己没做好,没做得最好、标准,惹父亲生气了。小小的孩子认为自己犯了错,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父亲又打开包装,将烤鸭整整齐齐地摆在江准的面前,“吃吧。”说着摸了摸江准的头发。
江准犹豫地拿起筷子,可是头上那只温热厚实的大手离开了,身后想起皮鞋踏地声响。
江准立马转身喊住向门走去的人,“爸爸,你不吃吗?”
男人停住了,却没有转身,一会儿,只说,“不吃了,你吃吧。”随后就走了出去,依旧没有回头。
江准莫名地感到心慌,好像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他毕竟还是孩子,他强压住那莫名的念头,对自己说,父亲就像以前一样,下了班就会回来的。
再后来,再经过那家店的时候,自己的妈妈再也没有再停下,甚至拉着自己走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