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的墓选在溪涧上游一处背风的石坪上,墓穴是林砚和苏沐亲手挖的,穴底铺着从隘口采来的松枝,松脂的清气混着溪水的凉意,在晨风中缓缓散开。莫老爷子从内务堂调来一块无字青石碑,碑面打磨得平整如镜,只等有人来刻第一刀。
抬棺的是凌昭、苏沐、林砚和谢寻。四个人各执棺木一角,步伐沉稳,从山脚临时关押点一路抬到溪涧旁。棺木是寻常松木薄棺,没有上漆,木纹素净,棺盖上搁着一柄旧刀鞘——那是苏无痕借给他当手杖的那柄,鞘上的“痕”字被他握了整整六日,字槽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汗渍。
顾念安走在棺木后面。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长发用木簪绾在脑后,腰间系着那条靛蓝粗布腰带,腰带上别着她娘亲的银针布包。她手中捧着一只粗陶小罐,罐里装的是从隘口、藏宝阁废墟、丹房地窖和山脚溪涧旁分别取来的五色土——青、赤、黄、白、黑,对应五方,是药王谷安葬同门时特有的葬仪。药王谷被烧了十年,这抔五色土是她从青云山上亲手一捧一捧挖出来的,每一捧土都用素纱包好隔着罐壁码齐。
沈墨负剑走在最后。渊洌剑已重新裹好,剑鞘上的旧布换成了干净的青布。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步子丈量从隘口到溪涧的这段路——这段路陆寒洲在死前用那双发抖的腿走了不止一遍,每一次走都是在替他挡下本该由他来挡的箭。
棺木落入墓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松枝在棺底微微下陷,托住了棺木的重量。众人依次填土。凌昭填了第一捧土,苏沐填了第二捧,林砚填了第三捧,谢寻填了第四捧。苏无痕将窄刃长刀插在身侧,蹲下身,用双手捧起第五捧土,在掌心攥了片刻才撒下去。这抔土里混着从隘口石缝中刮下来的焦灰——那是陆寒洲最后守关时倚过的石壁,被他断魂钉发作时的冷汗浸透了不止一次。
顾念安将五色土从粗陶罐中取出,按青、赤、黄、白、黑的顺序依次撒在棺盖上。五色土落在松木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旧卷宗的纸页。然后她从腰间拔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墓穴前方的泥土中,针尾朝上,排成品字形。这是药王谷送别同门的最后一礼——三针定魂,九渡归尘。柳青衣葬白术时用的是同样的针法,银针入土后不再取出,与棺木同化。
沈墨将渊洌剑从背上解下来,剑鞘尾端顿在溪石上。他没有填土,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墓穴旁站了很久,然后将渊洌剑从鞘中拔出三寸,以剑锋在溪石上刻了一行字——“影卫司指挥使陆寒洲之墓”。刻完将剑收回鞘中,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垂头默哀,他只是看着那块碑上新鲜的字痕,下颌微微收紧。
苏无痕将窄刃长刀从身侧拔起,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狭长的银光,双手捧刀举至眉心,对墓碑行了一礼。这一礼是他替影杀部所有受过陆寒洲暗中庇护的旧部行的——三年前谢九龄清洗刑堂,陆寒洲以影卫司的名义抢先封存了谢广原的案卷,让那批被清洗的旧部至少保住了清白的名分;两年前青云镇投毒案发,陆寒洲是第一个以朝廷身份向大理寺呈递弹劾奏章的人;一年前苏恒被从总坛后山秘密转移时,负责在半途接应的也是他的人。
谢寻跟着行了礼,他右肩上的旧伤还没拆线,那条松垮的绷带在行礼时又往下滑了一截,他用下巴压住绷带,没有让任何人帮他扶。阿璃从他身后钻出来,手里攥着楚念从隘口上摘下来的最后一只烤焦的竹筒,里面装着一张陆寒洲亲笔画的通风口插孔示意图。她把竹筒靠在碑石下面,仰着灰扑扑的脸看了碑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林砚是最后一个从墓穴旁走开的人。他把弩机放在石坪旁,蹲下身,从腰间解开那只旧水囊,往墓碑上轻轻泼了三遍水。这是边军的规矩——替远行的同袍洗一次脸。他泼完水后把水囊挂回腰间,站起来时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退到溪涧对岸,站在沈墨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想起他爹最后一次离家时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样的晨光。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大人都不哭,现在他懂了——不是不哭,是有人比你先哭的时候,你就不能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