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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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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老爷子带着内务堂弟子从山道两侧绕到隘口后方,用浸湿的厚麻布扑打着崖壁上窜起的零星火苗。楚念跟在其中一条水渠的转角处,将阿璃递来的湿麻布重新盖在肩上,学着祖父的样子把麻布蘸透沟里残存的水,拍灭了几簇险些烧到弩机箭匣的飞火。阿璃跟在他身后又递了块湿布,猫趴在她怀里被浓烟熏得直打喷嚏,她也没撒手。凌昭和苏沐从俘虏营方向赶来,一人扛着一捆湿透的麻布,递给隘口下方的守关弟子,又回头去取第二批。

但藏宝阁正前方的石坪上,韩仲远没有退。他看着那道被沈墨硬生生挡回的火线,将插在石缝中的旧铜剑拔出来,反手往自己左臂内侧划了一剑。鲜血溅在滚烫的石板上,嗞嗞作响。然后他以血为媒,将旧铜剑的剑脊反扣在火焰上方,待到剑身被烧得暗红时,猛力朝隘口方向抛出。铜剑脱手后旋转着飞过火线,剑身上的血渍在高温中化作一团暗红色的毒雾,沿着火势扩散的方向朝隘口扑去。这柄铜剑的剑脊虽不是渊洌剑那样的冷锻淬火工艺,但韩仲远在藏宝阁地下密室中曾用矿物药引对剑身做过多次浸泡试验——剑脊上虽不能长期封存霜迟散,却足够在高温下将残留的矿物药引挥发成短效毒雾。

顾念安反应极快。她从腰间拔出银针布包,展开后取出三根最长的银针,分别封入沈墨后颈的大椎穴、风门穴和身柱穴。这针法不是解毒,是固表——将人体最外围的卫气固定在皮肤表层,防止毒雾通过呼吸和毛孔渗入经络。她施针时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喊了一声:“所有人拿湿布掩住口鼻,往崖壁上方站,不要待在低洼处,毒雾比空气重,会往下沉!”

林砚将肩上扛的弩机往地上一放,从腰间扯下自己的水囊泼湿了两块布,一块塞给楚念,一块蒙在阿璃脸上系了个死结,然后抄起弩机朝韩仲远的方向连射三箭。前两箭打偏,第三箭正中韩仲远左腿,箭镞穿透小腿肌肉钉入地面,箭头上的倒钩撕开皮肉,韩仲远惨叫一声跌跪在石坪上,双手撑地,却仍高高抬着头。

沈墨将渊洌剑收回身侧,绕开这道被挡下的火舌,缓步朝石坪走去。火焰在他周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同敬畏着什么。他停在韩仲远面前数尺处,低头看着那张被烟熏得发黑也扭曲得狰狞的脸,目光从韩仲远脖颈一侧瞥见那柄旧铜剑残骸,剑护手内侧有一枚极浅的阴文,正是剑隐山庄内库的出庄编号。他记得这柄剑是当年程断岳赠予山庄末席铸剑学徒的示范剑,剑完便收在内库供观摩用,从未配发过实战记录。也不知道韩仲远是何时把它从内库取出来的。

“当年你淬毒的那口旧剑被我带着坠海,你在剑隐山庄剩下的剑,全都干干净净,只除了你递过来的这柄,被你用去浇血纵毒、生焚出庄以来第一次召回。”沈墨将渊洌剑从地上拔起,剑尖斜指身前那片被火光灼得泛红的焦土,“你总说师父偏心。你明明打的是那把铜剑,但师父从头到尾都把最脏的东西留给了他自己。他在你第一次试剑时教过你要松手,你一而再再而三不肯松,他叫你别贪剑,你反问他不贪剑怎么当天下第一。”他顿了一下,将剑往前送了三寸,剑尖停在韩仲远下颏的最下端。

韩仲远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像是从被毒火熏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当年你把我从东海礁石里拖上来……就该松手。”

沈墨垂目看了他最后一眼,没有回答,手腕微翻,渊洌剑朝一侧偏出半寸,剑锋贴着韩仲远颈侧擦过——没有断喉,只是割断了他束发用的旧青巾。发髻散落,斑白的乱发披在他血污交错的脸上,遮住了那双始终不肯合上的眼睛。然后沈墨收剑归鞘,转身对凌昭说:“把他押下去。铸死镣,铐双手。走山前正门,钦差在山脚等着。”凌昭带人上前将韩仲远从石坪上拖起来,将他双手别到身后,用莫老爷子从内务堂带来的刑堂专用铸死镣扣住腕骨。韩仲远左腿上的箭伤仍在往外淌血,但他没有喊痛。他只是被拖走时一直回头看沈墨的背影,目光里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清的执拗。

火势在隘口被沈墨的剑意压制后开始减弱。山风转了方向,从东南往西北吹,将火舌朝藏宝阁方向反卷回去。莫老爷子带人趁机用排水渠里残存的水将隘口周围的余烬扑灭,又把那几捆险些引燃弩箭匣的桐油箭杆推到崖壁下方彻底浸入石沟冷水。楚念从炭灰堆里把烧得半焦的竹筒残片一片一片挖出来,放在石头上晾着。他抬头对齐整蹲在水渠边拧麻布的阿璃说:“还能响的还剩三个。”阿璃把拧干的麻布摊平晾在自己膝头,回他一句:“三个够用了。”

苏沐将新一批浸透的麻布堆在隘口内侧备用,直起腰时多望了山道转角一眼——沈惊鸿的人已扣住钦差,从山脚方向传来三声短号角,代表外围防线已全部交接给边军接管。林砚听见号角,将弩机重新扛回肩上,站到岩架最外侧,对山下方向吹了一声长哨代沈惊鸿回应。

隘口下方的石坪旁,顾念安蹲在韩仲远被押走后留下的旧铜剑碎片旁,用银针将碎片上沾的矿物药引残留刮入瓷瓶封好,又在炭笔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毒雾配方与矿物药引同源,挥发后可经呼吸道吸收,需固表。此条录入药王谷毒理补注。”她抬眼扫过正被余火舔过的焦石与仍在卷烟的密道出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不是林砚的,不是楚念的,是沈墨的。她收好瓷瓶往隘口上走,见沈墨背靠岩壁坐了下来,渊洌剑横在膝头,剑脊冷光洗过她眉间那点未能掩饰的焦灼。他没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只是将剑穗理正了,然后抬手朝藏宝阁方向指了指:“火灭了之后把那几柄仿制剑全捡回来,剑脊上的淬毒槽全是证据。连同韩仲远押解公文一并交给大理寺。”见谢寻叉着腰站在不远处的碎石堆前,便对他点了一下头。

韩仲远被押走时,在正殿岔道口遇见了被凌昭背出隘口的陆寒洲。两人隔着押解队列的空隙对望,陆寒洲脸色煞白,几乎失去意识,但听到韩仲远的铁镣拖地声擦过殿前青砖,还是微微睁开眼,极轻地说了句:“罪有应得。”被扶到隘口外侧时,他仍颤抖着撑住剑鞘,脊背挺直,但右膝已无法自控地弯曲。林砚和苏沐手忙脚乱地帮他放平身体,顾念安快步赶来把住他的脉门,探了片刻后脸色骤变。她对沈墨压低声音:“断魂钉已磨穿心包经外围筋膜,脏腑衰微,精气已竭。”沈墨将渊洌剑往地上轻轻一顿,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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