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自检查完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掌门便将一块拳头大小的莹润灵石投入主阵,只听轰隆两声,九座大阵相互连接,合抱成势,紧接着九面水镜同时亮起,雾气散去大半,秘境内的山势与地脉渐渐显现。
一道道如涟漪一样的灵压从中央一点点荡开,彻底将整片秘境笼罩在了其中。
一夜无话,次日晨雾未散,天光透亮,所有的内门弟子已然到达秘境外围,踌躇满志,皆身着素白的衣袍,每人手中都握着一令牌,上面灵光隐现,这便是秘境中的护命之物,一旦令牌被击碎,就代表着失败,再也没有了继续大比的资格。
有人神色凝重,低头反复检查自己的法器,有人难掩激动,眼里亮得惊人,也有人故作轻松,与三两好友低声交谈。
傅璟与其他八位殿主均隐于重天之上,留出一缕神识俯瞰众弟子。
她不经意地扫过底下的弟子们,很快便看见了梁玑。
他站得并不靠前,甚至是在最偏僻的角落,像是有意避开所有人的注意,手腕间也能看见几道未曾消退的伤痕。
梁玑安静得近乎冷淡,只垂眼站在那里,便和周围那些或激动或紧张的弟子割裂开来,格外显眼。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梁玑被师尊罚入思过崖不能修炼一事了,而他现在身上的伤更是证实了这件事。
纵使梁玑在归藏镇邪塔表现出色,纵使梁玑一直以来都是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但一提起师尊一事,便仿佛所有人都有了看不起他的资格。
如今他又被师尊惩罚,连宗门大比都不能好好准备,这更让不少弟子在背后幸灾乐祸,尤其是原本不如他的,便更喜欢提起明秋剑尊对他的折磨,好似这样便能获得些心理优势。
傅璟眯了眯眼,再一留神,就听见一弟子朝着梁玑的方向频频看了几眼,随后低声笑道:“这不是思过崖上那个么,伤都没好,也敢来争大比?”
另一个人与他交头接耳:“他若识趣,进去之后先找地方躲着,遇见人就跑,说不定还能多撑一阵子。真要与人动手,别说争名次,怕是连第一日都熬不过去。”
有人故意把声音略略抬高,偏偏足够让附近几人都听清:“我还以为,明秋剑尊会把他直接关死在崖上,没想到竟还让他出来丢人。”
几人低低地笑着,明显不怀好意。
梁玑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几人。
傅璟心里反而有些不爽,她这个肃鸣殿殿主,明秋剑尊,就连其他殿主都不敢招惹,可这几个内门弟子却如同家常便饭一样把自己的名头挂在嘴边?
她微微一动,用灵力托起一根树枝,啪啪几下在这几人后背各自抽了几下,又以神识故意冷哼一声。
几个弟子背上一痛,又在耳边听见了明秋剑尊的警告,吓得腿都哆嗦了,顿时老实了,也清醒了,把嘴闭得死死的,不再说话,低眉垂眼地站在一旁。
那可是明秋剑尊啊,在宗门里从不按规则做事之人,若是到了她手里,没人敢求情!
没见连掌门都要给她薄面吗?
不消片刻,只听一声悠远罄音缓缓荡开,掌门的声音自云霄之上落下,沉稳清晰:“宗门大比,今日启阵。入秘境者,各凭本事,但不得恶意残杀同门,一经发现,轻则罚入思过崖,重则废除修为,重罚不贷。”
“你们身上的令牌可挡关键一击,但万万不要托大故意以身犯险!诸位弟子的表现,会一一在水镜中呈现,众弟子务必拼尽全力,若有运气被哪位殿主收入门中,便是你们的机缘了。”
众弟子齐声应道:“谨遵掌门法令。”
掌门点头,随后缓缓以一掌从万丈高空覆下,霎那间,一道灵光冲天而起,无数灵气逸散翻滚,如同一朵巨大的青莲在山谷中徐徐绽放。
最前面的弟子被灵光笼罩,下一息便消失在原地,后方众人依次近前,随后一道道身影被灵光吞没,转瞬便送入秘境各处。
与此同时,高处九面水镜同时将秘境中的景象呈现出来。
深林、荒漠、石谷、断崖……秘境中的各处地势尽数浮现。
弟子们各自散落,有人一落地便闪入林中,有人当即祭出法器戒备四顾,谨慎无比。
也有人倒霉得很,刚站稳便与旁人撞了个正着,一道剑光亮起,下一瞬便被送出了秘境之外,已然淘汰。
那弟子神色呆滞,似是根本没有想到,上一秒他刚刚进入秘境,下一秒便出来了,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不过这种弟子本就是内门弟子中修为最差的一批,多半是靠着修炼时间长,硬生生磨年头磨上去的金丹,跟那些年轻弟子可比不了,自然也不是各殿主关注的对象。
落雁眯眼看了一会,笑道:“今年这些小辈倒比往年沉得住气,我还以为第一批进去的落地就要打起来。”
问道殿殿主金玉乌道:“那是自然,刚开始总是试探居多,毕竟谁都不想太早暴露底牌,尤其那些修为高些的——”
话音还未落下,左侧一面水镜忽然剧烈震颤。
众人同时看去,只见镜中一片河边密林旁,数名弟子刚汇作一处,还未来得及各自散去,便被一道凌厉的刀光逼得齐齐后退。
刀势来得极快,如鸣似电,一横一劈间,几人刚刚祭出的护身法器便接连炸开,面色巨变,大惊不已,腰间令牌几乎同时触发,白光一闪,人已被直接送出秘境。
秘境外,骤然多出几道踉跄身影,狼狈得连站都站不稳,引得周围弟子一片哗然。
镜中,那刚刚在电光火石间淘汰数人的弟子手持长刀,立于林中,衣摆被周身灵力鼓动得猎猎作响。他微微抬眼,目中的威压锋利得像他手上的刀一样,锐气逼人。
刚刚被击败的弟子面色一白:“他是金丹后期!怪不得我们几个连一个照面都坚持不住,这怎么跟他打?”
“难怪……”一人喃喃自语,苦笑一声:“难怪他之前没有去闯归藏镇邪塔,原来是一直藏着,只为了在大比中能足够一鸣惊人!”
另一人沉默片刻,随后叹气:“不愧是殿主亲传,只是不知道,他比其他几位殿主亲传如何?”
……
九天之上一时寂静,几位殿主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苗敬身上。
苗敬故意板着脸,面上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却故意嗔怪道:“我这弟子,明明我已经反复叮嘱于他,万万不可冒进,务必小心谨慎,可他总是这样,仗着自己有几分修为便偏要出风头。”
落雁哼了一声,她一向最讨厌藏头藏尾之举,向来爽快干脆,她的亲传弟子落雨情也要参加此次大比,不过两人都没想藏着掖着,该去闯塔还不是去闯塔了?
“藏到大比第一日才亮出来,也是够沉得住气。”
落雁笑道:“我看这宗门大比十年一次确实有些道理,若是年头久一点,换成五十年一次、百年一次,恐怕苗殿主的高徒都成仙尊了,咱们还未得见呢!”
落雁这话绵里藏针,苗敬笑意不减,反道:“年轻人有些自己的打算,不愿过早显露,也算常情。诸位何必这样看我,难不成明远修为进益、行事谨慎,也是罪过了?”
“大比本就是凭本事争名次,他藏得住,是他的本事,诸位门下若也有这样的弟子,我想诸位今日只会高兴,不会在这里同我说这些。”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冷了几分,其他几位殿主纷纷开口,却意料之外地全都是应和着苗敬。
傅璟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怔,苗敬与各殿主的关系一向比较生疏,这种生疏与她不同,准确来说,其他殿主颇有几分看不上苗敬。
因为苗敬与掌门走得实在太近,玄清宗九殿殿主与掌门皆是化神境,只不过掌门是因为执掌宗门秘宝,修为比他们高出几分。
且数千年以来,殿主与掌门之间虽是统御关系,却没到对掌门言听计从的地步,甚至有几代掌门行事时反而还要过问殿主。
可苗敬不同,明明也是个化神期后期的老修,与掌门格外亲近倒也罢了,平日是凡是掌门说的事,他总第一个出来叫好赞同,从未有过自己的意见,鞍前马后,简直跟掌门的下属没有区别。
这实在让其他殿主折了脸面,对苗敬也心有不爽。
明明几千年来,咱们做殿主的颇有威势,与掌门不说平等吧,肯定不会上赶着,唯独到你这里开始对掌门点头哈腰,让我们其他殿主怎么做?
因此素日殿主们便看苗敬格外不顺眼,也不常帮他说话,可没想到这次这几个殿主倒是都站在苗敬那一边。
傅璟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倒是她想当然了,其实算算九殿殿主的弟子都鲜少在众人面前斗法,就连功法招势都讳莫如深,底牌就更让人摸不透了。
除了落雨情和韩述在闯塔时露过面外,其他几殿都把自己的弟子藏得好好的,就等大比上争个名次,为自己一殿争光夺彩呢!
这倒是人之常情,是她经常不把梁玑当回事,所以下意识地觉得其他殿主也不会把自己徒弟当回事了。
傅璟没再看苗敬,目光重新落回水镜。
融明远出手极快,道师狠辣,那几名弟子也有金丹修为,照理说不该在照面间就被送出去,可那一刀压过来时给人的压力极大,生生把几人震慑住了,导致来不及反应这才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