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戏拍完的第二天，竖店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前一日被雨水泡透的片场晒出一层潮湿的蒸汽。工作人员忙着把道具搬回原位，地面上的积水被一锹一锹铲走，整个巡捕房布景重新变得干燥整洁。

“凌老师，今天精神不错。”化妆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豆浆。

凌颜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早。”

化妆师手脚麻利地开始工作。今天的妆容比昨天淡一些——林夕在剧本中有一场从验尸房直接走到街上的戏，需要那种刚结束工作的疲态。

化妆师正化着，门又被推开了。苏清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箱东西，径直走到凌颜的化妆台前，放下。

凌颜睁开眼，低头一看——一箱巧克力。各种品牌、各种口味，整整一箱，用透明塑料膜封着，超市的logo还在箱子上印着。

“……你还真买了一箱？”凌颜抬头看她。

苏清晏面不改色：“你说的，一箱。”

“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苏清晏说完，转身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坐下，从镜子里看到凌颜的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化妆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假装调粉底液，耳朵竖得老高。

凌颜看着那箱巧克力，又看了看苏清晏一脸“我说到做到”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的笑。

“那我慢慢吃。”她说。

苏清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但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化妆间里的气氛比前几天又松弛了一些。

化妆师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小声哼着歌，凌颜闭着眼默剧本，苏清晏低头看手机。偶尔透过镜子对视，然后又移开。

上午的第一场戏是巡捕房办公室的群戏。沈蘅和队长讨论新案子的侦查方向，林夕在一旁整理档案，几个探员各做各的事。

凌颜走到自己的角落位置坐下，桌上堆着几摞旧档案。她把其中一摞往旁边挪了挪，把记录本摆正。动作不大，但利落。

沈听川坐在监视器后面，照例面色严肃。

“《深巷》第十二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打板。

苏清晏饰演的沈蘅站在队长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新的验尸报告。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语气平稳但不失分量：“城东那个案子，死者的毒理检测结果出来了。不是普通中毒，是一种市面上很少见的神经毒素。”

队长眉头皱起：“确定？”

“林法医签的字。”苏清晏转头看向角落。

镜头推过来。凌颜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档案上写着什么，声音平淡：“毒素成分我已经写在报告里了，来源还在查。这种毒素需要专业设备才能提取，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那凶手至少有一定的专业背景。”队长下了判断。

“不一定。”凌颜抬起头，“买不到可以偷，偷不到可以找人合成。我只是说这种毒素不常见，没说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拿到。”

这种反驳在剧本里没有。原台词是“我同意”，但凌颜觉得以林夕的性格，她不会轻易附和任何人的推断——她是法医，只陈述事实，不下结论。

沈听川没有喊卡。

队长演员接住了：“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在证据不足之前，不要急着下结论。”凌颜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苏清晏的角色沈蘅看着她，眼底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怀疑，是好奇。这个法医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怕得罪人，不说场面话，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卡。”

沈听川喊停。他回看了片段，点了头：“过。下一镜准备。”

上午的第二场戏是群戏中穿插的一段小插曲——几个探员在办公室里闲聊，队长接了个电话。

这场戏的问题出在副队长身上。

饰演王副队长的演员叫刘毅，人称刘叔，是圈内资深的老演员，年轻时演过不少正剧，如今五十多岁，记台词不如从前利索了。这场戏他的台词不算多，但有一段是接到队长眼神示意后要立刻接话，节奏必须精准。

第一遍，他慢了半拍。

第二遍，他抢了话。

第三遍，他终于说对了，但语气不对——太凶了，不符合副队长这个人设。

刘叔有些急了，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连摆手：“抱歉抱歉，我的问题。”

沈听川面色不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耐心在消耗。

“再来一遍。”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第四遍。队长接完电话，脸色一变，看向副队长。副队长应该立刻问“怎么了？”，但他张了张嘴，卡壳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刘叔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清晏正犹豫要不要接下去，凌颜已经开口了。

她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档案上写着，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工作上的事：“王副队长，上个月的结案报告您还没签，今天方便签一下吗？”

这句话不是剧本里的。

刘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凌颜在给他递台阶。他顺着话头接住：“哦对，结案报告，我这就签。”

队长也回过神来，把电话内容说了出来。场上的节奏被无缝接上。后面的戏份没有人再出错，顺利过了。

导演喊“卡”后，刘叔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凌颜:“谢谢”。

凌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苏清晏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很清楚，以前的凌颜，绝不会在别人出错时伸出援手。她只会不耐烦地翻白眼，或者干脆甩手走人。

而现在，她用一种最不起眼的方式把人拉回来，不居功，不张扬，就好像她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不知不觉，她开始注意凌颜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处不同。

午休时间，凌颜端着盒饭坐到片场外的台阶上。阳光晒得人发暖，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吃得很慢。

苏清晏端着盒饭走过来，直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反应很快，救了刘叔一次。”苏清晏说。

“他记性不太好，但演技是有的。”凌颜夹了一筷子青菜，“帮他一下，不耽误。”

“你以前不会帮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