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真坐在主婚台侧面的石阶上,将酒葫芦里最后半壶灵酒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剑袍朝谷口走去。凌无咎与他并肩同行,两位退隐多年的老剑修走得很慢,偶尔交谈一两句旁人听不清楚的话。凌清霜独自站在紫霄宗观礼席旁,手里捧着那只空了的霜华剑锦盒,晨光从谷口豁处漫进来,照在锦盒表面上的微光与剑身纹理一般无二。她将锦盒转向谷中那扇已闭合的石门方向,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然后转身随宗门弟子一同离去。
谷口签到处,路尘在整理最后一批礼单。他重新清点过神族的星辉矿母、龙族的鳞光玉匣、妖族的通商意向书,将每一份礼单都归入联合议事会档案室的标准编号系统。整理完毕后他将所有礼单副本装入一只用黑风军后勤调度标准文件袋封好的档案盒中,在盒面标签上写道:“桃园谷婚礼礼单全集。见证人:联合议事会全体代表。归档日期:即日。”然后在归档人签名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墨影无声地从旁边经过,取走了苍月为方才关闭传送影像而签发的保密令副本。签到处又恢复了清晨时的宁静。
山壁结界内部,云岚与夜渊并肩穿过一条极短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静室——没有金碧辉煌的陈设,只有一张粗木案、两把旧竹椅和一口正煮着清泉的小石灶。石灶上的铁壶是铁牛从黑风军食堂借的,壶嘴微微冒着热气。竹椅的样式和黑风洞议事厅路尘常坐的那把一模一样。案上摊着一份尚未批阅完毕的联合议事会章程修正草案,笔还搁在砚台边,墨已微干,显然是好几天前批到一半搁下去的。
夜渊环顾四周,忽然轻笑了一声:“洞房里批公文——这很你。”
云岚从案头拿起那份章程草案翻了翻,找到自己上次的批注行,从笔架上取下笔在页末加了一行字:“此条款已与夜渊讨论过,无异议。明日提交联合议事会表决。”然后搁下笔,转头看向他。
“今天是婚礼。”
“是。”
“明天再批公文。”
夜渊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被岩壁吸收后化作极轻的回响。他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那壶刚沸的清泉泡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云岚面前。云岚接过茶杯闻了闻茶香,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她从黑风山脉带来的粗茶,叶片大小不匀,还夹着几根没挑干净的茶梗。
与此同时,在桃园谷外通往魔都的传送阵前,冽霜独自一人站在传送阵基旁。她全程看完了婚礼,没有上前同任何人道别,此刻正低头将随从递来的传送符嵌入手腕上的传送令环。她的表情从头到尾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手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在踏上传送阵的前一刻,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桃园谷的方向。山壁上的空间封锁结界仍在闪烁着柔和的银紫色光晕,像一枚镶在山体里的星子。
她的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将她整个人吞没,那句话便消散在了无形的结界外。没有人听见。
苍月站在谷口外最高的那座山脊哨位上,目光与记忆追及冽霜踏入阵光的那一瞬,心中忽然浮现数年前她在北境雪原深处亲自下达最终作战指令时的场景。那一战的结局直接导致北境前任域主引咎辞去军职,随即而来的连锁反应间接促使苍月调任中枢、冽霜自请远驻雪原。此刻她看着传送阵已空荡荡的余晖,沉默片刻,转身继续巡视哨位——肩伤就在这一刻突然抽痛了一下。她微微皱眉,抬手按住右肩。山风拂过她银甲的甲片,哨位下不远处传来铁牛带着炊事班重建灶台时发出的吆喝声与锅勺碰撞声,一切都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