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和她在台上唱杜丽娘不一样——台上的杜丽娘每个字都圆润,每个音都滴着水。台下的菂官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像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拎出来放在桌上。藕官听到的就是这种沉。
藕官攥着胭脂盒,指节发白。
菂官又张开嘴,她想说第二句话。嘴唇动了一下——藕官凑近去听。菂官说了。只有藕官听到。
藕官的手开始抖。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连着胳膊都在抖。她没有回答,只是攥着胭脂盒,指甲掐进盒盖上的莲花纹路里。她攥得太紧,盒盖上的莲花印在她掌心里压出一个红的痕。
外面的戏还在唱。杜丽娘正在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是这出戏最高的音。龄官今天唱上去了,她的嗓子在发烧的状态下顶住了,台下有人在鼓掌。菂官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见了。她想,龄官今天终于唱上去了。然后她把手垂下去了。
藕官跪在碎瓷片上,柳梦梅的衣摆浸在茶水里。菂官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没掉下来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藕官伸手去擦,指尖碰到睫毛时缩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滴水抹掉了。
管事的推门进来,皱了一下眉——不是心疼,是嫌麻烦。戏服弄脏了要洗,洗不掉要换新的,换新的要跟上面报。“这不行了。”他说。藕官没有回答。“还有气没。”他看了一眼菂官的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然后转向藕官——“下一出你的柳梦梅,赶紧的。”藕官还是没动。管事的又说了一句:“这边我让人来收拾。”
他说的是“收拾”,不是“救人”,是“收拾”。
两个粗使婆子被叫进来,把菂官从地上抬起来。婆子的手扣在菂官胳膊上,指节用力到陷进戏服布料里。她们把人往铺板上搁的时候,菂官的胳膊滑脱了一次,手腕磕在铺板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没有人听到。
除了芳官。芳官在幕布后面等上场,蹲在那里偷看管事的骂人——是她每次上台前的消遣。她看见婆子把菂官抬起来,菂官的手垂下来晃了一下。芳官的笑脸瞬间僵了。她没出声,没有叫,没有哭,只是从幕布后面看着菂官的手——那只手以前在冬天的夜里也给她暖过手指头。芳官的手冬天生冻疮,菂官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说“别挠,越挠越痒”。芳官趴在幕布框上,指甲刮着粗布,刮得幕布轻轻发颤。
她从被角下面摸出菂官丢的那方染血帕子——藕官的帕子,绣着藕字,被菂官骗藕官说丢了的那方。芳官把它迅速塞进自己袖子里,像藏一件赃物。她想,这个不能让人扔了。然后她听见台上叫她的名字——该她上场了。她把袖子卷下来,盖住手,推开幕布走进灯光里。台上的芳官还是芳官,笑的,闹的。
藕官站起来,把柳梦梅的衣摆从碎茶水里拎起来,拧干。膝盖上沾着碎瓷片的渣子,她没有拍。她推开门,走进戏台的灯光里。台上蕊官演的杜丽娘正在等她。蕊官的脸和菂官有三分像——眉眼像,嘴角不像。菂官的嘴角永远有一点往上翘,像在憋着笑;蕊官的嘴角是平的。
藕官走到台中央,对着蕊官的脸,叫了一声:“姐姐。”
声音没有抖。台下没有人听出来这个柳梦梅刚刚在后台跪在碎瓷片上。她叫完这一声,继续念词、走步、甩袖——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念完和杜丽娘所有的对话,最后一句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念完这句,她下意识往台侧看了一眼。往常菂官站在台侧等她下场,手里端着半碗不烫嘴的温水。今天没人端水,台侧只有文官翻纸的沙沙声,和豆官念“呛呛呛”的极轻嗓音。
藕官下台时后台已经空了。菂官的铺位卷起来了,被褥搁在门外的板车上,枕头拿走了。碎瓷片扫掉了,地上的血用灶灰盖了一下,还有一小片没盖住——灰是浅的,血已经黑了。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坐过,好像那个每年冬天把她冰凉的手拉进自己袖子里焐热的人、那个发烧时把红枣挑进她碗里的人、那个蹲在井边看她洗了三遍脸的人,从来没有在这张铺位上睡过。
藕官站在空铺位旁边,把胭脂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不是胭脂,是半块桂花糖。化了又干了,黏在盒底,嵌着几粒桂花瓣。她用指甲掐了一丁点放进嘴里——不甜,桂花嚼起来是苦的。她把剩下半块包回纸里,搁回胭脂盒,合上盖。
窗外有人在说话。一个婆子的声音——“那唱小旦的没了。”另一个——“哪个?”“姓菂的那个。”“哦。那再买一个就是。”
藕官没有哭。她把胭脂盒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井边,对着井水看见自己的脸——柳梦梅在看她。她今天在台上叫的那声“姐姐”,叫的不是杜丽娘,不是蕊官。叫的是菂官。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