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春晓应了一声,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进来坐坐?外面晒。”
“不了,一身汗,别把店里弄脏了。我回去了,还得帮我妈摘点菜。”林冬说着,重新骑上车。
“行,慢点骑。”春晓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冬蹬动车子,老旧的车链发出哗啦的响声。骑出几米,他忍不住回头。春晓还站在店门口,手里握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正望着他这边。四月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周身跳跃。见他回头,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林冬也点了点头,转回头,用力蹬着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骑去。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带着午后灼热的气息,但心里却一片清凉。是因为那瓶冰水,还是因为她那句“教你两下”的平常话,他说不清。
只觉得这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暖,连身下这辆哐当作响的“老坦克”,骑起来都仿佛轻快了许多。
三
晚饭后,林冬在院子里帮母亲择菜。暮色四合,天边是绚烂的晚霞,将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父亲坐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听他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
“冬子,”母亲一边剥着豆角,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这几天下午,老见你骑车出去,一身的灰,是去哪儿了?”
林冬择菜的手顿了顿。他还没跟父母提邮递员考试的事,想等有点眉目再说。但母亲问了,他也不想隐瞒。“没去哪儿,就在镇上和附近村子转转,认认路。”
“认路?”母亲有些疑惑,“认路做什么?”
“就……熟悉熟悉。”林冬含糊道,低头继续择菜,“总在镇上待着,外头啥样都不知道。”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也是,多出去走走好,别总闷着。就是路上当心车,看着点狗。”
“知道了,妈。”
父亲忽然关小了收音机的声音,咳嗽了两声,开口道:“听说,邮政所的老王,要退了?”
林冬心里一跳,抬头看向父亲。父亲依旧半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一提。
“嗯,听说是。”林冬应道,心跳有些快。
“那活儿,累,但稳当。”父亲慢慢地说,拿起烟袋锅,却没点,只是在手里摩挲着,“风里来雨里去,一天都歇不得。不过,总算是个正经营生。”
林冬看着父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的侧脸轮廓,喉咙有些发紧。父亲知道了。或许是从镇上别处听来的风声,或许是从他最近的行为里猜到的。他没有说破,但话里的意思,林冬听懂了。没有反对,没有质疑,甚至……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可。
“我知道,爸。”林冬低声说。
父亲“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重新打开了收音机。咿呀的戏曲声又流淌出来,混合着晚风、虫鸣和母亲择菜时豆荚断裂的轻微脆响。
夜色渐渐弥漫上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四月的夜晚,已褪尽了寒意,只有舒爽的、带着植物清香的微风。
林冬洗完澡,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身体因为下午的骑行和劳作,有些疲乏,但精神却很清醒。他听着窗外隐约的蛙鸣,想着白天的路,想着春晓递来的冰水和平静的话语,想着父亲傍晚那几句平淡却重若千斤的闲谈。
邮递员的工作,依然悬在半空,是个未知数。但他此刻的心里,却没有了最初的焦灼和茫然。他像一个在荒野中跋涉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村庄的灯火,虽然还不知道那灯火下具体是怎样的生活,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脚步是踏实的。
这大概就是四月天的魔力吧。万物都在生长,都在朝着阳光奋力伸展。希望或许微小,前路或许平凡,但只要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手里有能抓住的活计,身边有沉默却温暖的注视,日子,就能像这四月的风一样,温软地、坚定地,一直吹下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刚刚抽出新叶的树枝上,也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一夜无梦。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