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车轮与路
一
学车是在一个微风和煦的上午开始的。
赵表舅那辆传说中的“破摩托”,比林冬想象中更旧。车身上红漆斑驳,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底色,排气管锈迹尤其严重,像生了一场治不好的皮肤病。但发动机的声音,倒是没有春晓形容的那么夸张,只是启动时,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带着咳嗽般震颤的轰鸣,跑起来后,声音便化作了持续而粗粝的呜咽。
场地就选在草莓地旁边,一片收割后尚未耕种的闲田。土地平整,视野开阔,只有边缘长着些半人高的荒草。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褐色的土地,将摩托车的金属部件照得反光。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吹得人衣袂飘飘。
林冬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摩托车旁,手心有些冒汗。他上一次正经骑摩托车,还是大学刚拿本那年,和同学租车去郊外,新鲜又莽撞。之后在北京,地铁公交是主流,偶尔需要,也是打车或共享单车。那些关于离合器、油门、档位的肌肉记忆,早已沉睡多年。
春晓也换了身利落的装扮——深色长裤,旧运动鞋,头发扎成紧紧的马尾。她先跨上摩托车,给林冬示范。“看好了,钥匙在这儿,拧开。捏住左边这个离合器,右脚踩下去,挂一档。慢松离合,同时右手轻轻给点油……”
她动作熟练,声音平静。摩托车在她身下驯服地启动,在空地上缓缓画了个圈,稳稳停下。发动机的震颤通过车体传来,带着一种粗野的生命力。
“你来试试。”春晓下车,把位置让给他。
林冬深吸一口气,学着春晓的样子跨上去。坐垫有些高,他需要微微踮脚才能撑住。双手握住车把,冰凉的触感。他拧开钥匙,仪表盘上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亮了。捏离合,踩档,松离合,给油——动作分解开来都懂,但配合起来却僵硬无比。离合器松得太快,油门又没跟上,摩托车猛地往前一窜,随即熄火,车身重重一顿。
林冬脸上一热,有些狼狈。
“不急,慢慢来。离合松慢点,感觉车有点往前走了,再给油。”春晓站在车旁,手虚扶着后座,“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熄火,启动,再熄火。摩托车像个脾气古怪的倔驴,总在不该停的时候停下,或是在该平稳起步时猛地前冲。汗水从林冬额角滑下,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在键盘和图纸上运用的“控制力”,在这台粗糙的钢铁机器面前,如此笨拙无力。
“手腕放松,别绷那么紧。你是骑车,不是跟车打架。”春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有安定人心的作用。“看前面,别看手和脚。路在前面。”
林冬定了定神,照她说的,放松肩膀,目光投向空地前方。再次启动。离合慢慢抬起,感受到车身传来细微的、想要向前的颤动,右手拇指轻轻转动油门把手。
“呜……”
低沉的轰鸣响起,摩托车这次没有熄火,也没有猛窜,而是像一头刚刚睡醒、还不大情愿的兽,慢吞吞地、摇晃着向前挪动起来。
“对,就这样,稳住。”春晓小跑着跟在一旁,手依然虚扶着后座,但林冬能感觉到,她并没有用力。
车轮碾过干硬的土地,留下浅浅的辙痕。风迎面吹来,比自行车快得多,带着旷野独有的、粗粝的畅快感。视野随着前进而拓展,远处的大棚、河流、村庄,都成了流动的背景。虽然速度很慢,车身还有些摇晃,但那种掌控着一个机械、依靠动力前行的感觉,是如此新鲜而有力。
“感觉一下平衡,身体随着车微微动,别硬扛着。”春晓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被风送进耳朵。
林冬试着调整身体,不再像根木桩一样钉在车上。果然,摇晃减轻了。他尝试着微微转动车把,调整方向,摩托车顺从地划出一道弧线。
“很好。慢慢加点速,换二档。”春晓指挥道。
在空地上一圈一圈地绕。起步,加速,减速,转弯。从生疏僵硬,到逐渐流畅。汗水湿透了后背,但林冬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那种最初对失控的恐惧,慢慢被一种逐渐增长的、对控制的信心取代。虽然还远谈不上熟练,但至少,这匹“铁驴”开始听他使唤了。
休息时,两人坐在田埂上。春晓递给他一瓶水,自己也拧开一瓶。“还行,比我想的快。就是换挡还有点生,转弯半径太大。多练练就行。”
林冬喝着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很解渴。他看着阳光下那辆静静停着的旧摩托,心里有种奇异的成就感。这和他学会砌砖、学会摘草莓不同,这是一种驾驭机械、拓展活动半径的能力。仿佛世界的边界,随着车轮的转动,被悄悄推开了一些。
“谢谢。”他由衷地说。
“客气啥。”春晓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嘴角有很淡的弧度,“等你真成了邮递员,天天都得骑,到时候别嫌烦就行。”
二
接下来的日子,学车和认路成了林冬下午的固定节目。
只要草莓地那边活儿不多,赵表舅便会挥挥手让他“练车去”。林冬便骑着那辆哐当作响的“老坦克”到闲田,换上“破摩托”,在春晓的指导下,一圈一圈地练习。起步,停车,绕八字,模拟过坑,练习坡起。乡下土路常见的状况,春晓都尽量让他体验。摔是免不了的,有次过一个小土坎时车速没控制好,连人带车歪倒在荒草丛里,幸好速度慢,只是手肘擦破点皮,摩托车保险杠磕掉一块漆。春晓跑过来扶他,检查了一下人和车,只说了一句:“记住刚才怎么倒的,下次避着点。”
她的教学风格和为人一样,平静,务实,点到为止,从不说废话,也不过度关心。这种态度反而让林冬觉得自在,可以专注在“学会”这件事本身,而不必分心去应对多余的鼓励或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