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晴的，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连一丝云都懒得挂。但这样的好天气反而让人心慌——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被压缩到了极致，连蝉鸣都透着一股不祥的亢奋。

萧明夷跟着父兄走过午门，靴底踩在新铺的红毡上，软得像踩在谁的肺腑里。她今日穿的是命妇礼服，月白为底，银线绣着折枝菊，外罩一层薄纱披帛。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珠翠，没有步摇，素净得近乎刻意。

萧庭轩走在她身前半步，一身正二品大将军朝服，脊背挺直如松。萧景行跟在她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放松。”萧明夷低声说，“你现在是个陪爹入席的儿子，不是上战场的兵。”

萧景行咧了咧嘴，手却没松：“我控制不住。”

“那就控制着。”

太和殿内早已摆好宴席，朱红大柱悬着寿字宫灯，金丝楠木的案几擦得能映出人影。乐工在东侧奏着《中和韶乐》，丝竹声悠悠荡荡，像一层浮在杀机之上的脂粉。

萧明夷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镇国公萧权坐在右首第一席，紫袍金带，正与四皇子赵恪低声谈笑。赵恪一身杏黄皇子服，面容温润，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像一匹终于等到出栏时刻的马。

陆崇坐在御史中丞席上，面色灰败，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的位置离陛下最近，却缩得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狗。

安国公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谢云书——他在哪里？

萧明夷的目光继续搜寻，终于在殿角找到了那团熟悉的红袍。谢云书歪在一群纨绔子弟中间，怀里搂着酒壶，头发比前夜更乱，正与身旁人划拳，笑声刺耳。阿芜抱着琵琶坐在他身后，低着头，像一道影子。

但他划拳的手，食指正轻轻敲着酒壶。节拍是《破阵子》。

一切就绪。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刺破丝竹声。永安帝被两个太监搀扶着缓缓挪入殿内，一身明黄龙袍，面色蜡黄，脚步虚浮得几乎踩不稳金砖。他在龙椅前站定，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众卿平身。今日朕的寿辰，不必拘礼。”

群臣跪迎，起身，落座。乐声重新奏起，舞姬翩然入殿，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寿宴。

但萧明夷看得分明——镇国公端着酒杯，一次都没喝；赵恪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那是在计时的动作；而永安帝的目光呆滞地盯着歌舞，对身侧的一切毫无察觉。

酒过三巡，礼部侍郎起身唱礼：“请各家贵女献艺，为陛下贺寿！”

萧明夷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站起身，向龙椅方向屈膝行礼：“臣女萧明夷，愿为陛下献一曲。”

永安帝浑浊的目光动了动，落在她身上：“萧卿家的女儿？好，好。”

萧明夷走向殿中央那架古琴。琴是梧桐木制的，七弦俱在，漆面温润。她坐下，指尖拂过琴弦，试了一个音。清越，沉稳，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她弹的是《广陵散》。

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弹的《凤求凰》或《流水》，是聂政刺韩傀的曲子。杀伐之气，慷慨激昂，每一声都像剑出鞘，每一转都像血溅衣。她的指尖在弦上飞快地跳动，起初还保持着闺阁女子的端庄，渐渐地，脊背挺直，肩膀下沉，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像一柄终于拔出鞘的剑。

殿内安静下来。

镇国公萧权停下了与赵恪的低语，转头看她。四皇子的手指不再叩案。永安帝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聚焦的光。

萧明夷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琴弦，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那七根丝弦在震动中泛起的微光。

她想起前世在冷宫里，她用一根磨尖的骨片在墙上刻谱，刻到指尖流血。她想起城破那日，她最后弹的是这首曲子，弹到弦断，弹到刀架在脖子上。

这一世，她要把这首曲子，弹给该听的人听。

琴声渐入高潮。弦急，音烈，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就在此时——

“哎呀！”

殿角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谢云书像是被琴声惊着了，猛地站起身，晃了两晃，手里的酒壶脱手飞出，直直砸向御膳房的方向。他自己则踉跄着扑出去，像一团失控的红云，一头撞上了正捧着青玉壶走向龙椅的刘德全。

“砰！”

青玉壶脱手飞出，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像一滩琥珀色的血。

刘德全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谢云书趴在地上，像是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嘟囔着：“好酒……好酒……”

但就在他趴下的瞬间，袖中滑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落在碎瓷和酒液之间，被溅湿了一角。白色的粉末从纸包破口处漏出来，遇水即化，腾起一缕极淡的、苦涩的烟。

“砒霜！”

一个老御史猛地站起身，指着那纸包，声音发颤，“那酒里有砒霜！”

殿内瞬间炸了。

?

萧权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他看向赵恪，赵恪也懵了——计划里没有这一出！刘德全应该稳稳地把酒献上去，陛下饮下，寿宴继续，然后“北狄使臣”才会登场。现在酒壶碎了，毒酒暴露了，整个节奏被打乱了。

“护驾！护驾！”

萧庭轩第一个拔剑，挡在永安帝身前。萧景行紧随其后，剑锋直指殿门：“有刺客！保护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禁军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膝盖撞在金砖上：“陛下！西华门！西华门有叛军！”

来了。

萧明夷的指尖停在琴弦上，最后一个音还在殿梁间回荡。她站起身，看向殿角——谢云书还趴在地上，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对她眨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但第二步还没开始。

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萧权当机立断，对赵恪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起身，朝殿后退去——那里有一道暗门，直通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