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宝玉睡得很浅。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里,鼻尖触到枕边的念珠,那香气从丝织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缕一缕,像一只手,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他想睡去,可眼睛闭上了,耳朵却还醒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更鼓的声响,听着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他不肯说。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褥被他揉成一团,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将念珠从枕边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许久。那珠子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像一只手,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
他将念珠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重量。轻得很,像一只鸟,一阵风就能吹走。可那香气却沉得很,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风穿过回廊,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远处叹息。宝玉将眼睛闭得更紧,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白。
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白,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像一面被雾气遮住的镜子。宝玉站在这片白里,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感觉到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一个人的叹息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白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水,像纱,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他,也隔着他。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宝玉。”
那声音从白雾深处传出来,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听出那是水溶的声音,可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像从水底传来,像从井底传来,像从一个藏了十五年的地方传来。
“王爷?”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
白雾流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然后,一个人影从白雾深处走出来,穿一件玄色窄袖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带钩是青玉的,泛着一点幽光。那是水溶,可那脸比平时更白,从颧骨到下巴,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皮肤上。
“宝玉。”水溶又说了一遍,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水溶向他伸出手,手指是白的,长的,从袖口中伸出来,像一枝梅,从冬天的深处伸出来。
“来。”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那只手,看了许久。那手是白的,长的,指尖泛着一点凉,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玉。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白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水,像纱,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他,也隔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水溶的指尖。那温度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潮,像刚握过什么热的东西。水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将他的手握住,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肯落下。
“宝玉。”水溶又说了一遍,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水溶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潮,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
“王爷……”宝玉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
水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宝玉的手握得更紧,手指在宝玉的指缝间收紧了一下,像要将什么东西嵌进去,像要将什么东西留住。
白雾在他们身边流动,像水,像纱,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他们,也隔着他他们。宝玉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像鼓点,一下,又一下。
“藏了十五年的东西。”水溶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宝玉问,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水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向前倾了倾,脸离宝玉的脸更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衣上的酒香,那香气是甜的,糯的,带着一点后劲,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
“你。”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水溶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松开一个梦。他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白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水,像纱,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他,也隔着他。
“王爷!”宝玉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
水溶没有应声。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然后,他转过身,向白雾深处走去,身影在白雾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洇进水里,慢慢化开,再也辨不清边界。
宝玉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空。那温度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潮,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他向前跑了一步,又一步,白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水,像纱,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他,也隔着他。
“王爷!”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
白雾深处没有回应。只有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有人在远处叹息。宝玉停下脚步,手指在袖中握成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是白的,长的,指尖泛着一点凉,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