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怡红院时,夜已深了。
袭人迎上来,替他解斗篷,手指在系带处停了一停。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斗篷挂上衣架,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宝玉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两颊泛着一点红,从颧骨漫开,像一层薄薄的霞,遮住了平日的苍白。
“二爷,”袭人的声音从身后传上来,“要热水么?”
“要。”宝玉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他走到案前,将袖中的念珠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许久。那珠子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像一只手,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
袭人端来热水,搁在架子上,目光在念珠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下来。
“二爷,”她说,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今日……在王府,饮了酒?”
“饮了。”宝玉说,没有抬头。
“王爷……也饮了?”
“也饮了。”宝玉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他将念珠握在手里,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是凉的,滑的,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
袭人没有追问。她推开门,退出去,门轻轻合上了。宝玉独自站在案前,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想起水溶醉后的眼睫,那一点湿,像一层薄薄的霜,遮住了平日的深邃。他想起水溶说的“比眼泪更重,比沉默更深”,那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想知道,想得要命。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案,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像几滴血,落在灰白的天幕上。他盯着那枝梅,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在灯下泛着一点白,从指尖到腕骨,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皮肤上。
“藏了十五年的东西。”
这七个字从黑暗里冒出来时,他没有吃惊。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王爷。”那墨迹是浓的,黑的,像两口井,在纸上沉下去。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又将笔提起,在下面续了一行:“若有心事,宝玉愿听。”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那字迹是轻的,浅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浓黑的墨迹上。他想起水溶说的”一旦拿出来,便再也收不回去了”,那语气是颤的,抖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他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动作轻得像丢弃一个梦。然后重新铺纸,重新提笔,重新蘸墨,重新写了两个字:“王爷。”又揉成一团。又铺纸,又提笔,又蘸墨,又写了两个字:“溶。”
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许久。那字迹是浓的,黑的,像一口井,在纸上沉下去。他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他将纸揉成一团,却没有扔进纸篓。他将那团纸握在手心里,握成拳,又松开。纸团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案上,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风穿过回廊,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远处叹息。宝玉独自站在案前,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
他重新铺纸,重新提笔,重新蘸墨。这一次,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王爷前日所言,宝玉反复思量,不得其解。王爷说有东西比眼泪更重,比沉默更深,宝玉愚钝,不知那是什么。可宝玉知道,王爷藏着那东西十五年,一定很累。若有朝一日王爷肯说出来,宝玉……愿听。”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那字迹是轻的,浅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浓黑的墨迹上。他想起水溶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那温度是潮的,热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
他将信装入信封,封上火漆,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然后唤焙茗进来,将信递过去,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送去王府。”
焙茗接过信,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他垂下头,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宝玉独自站在案前,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将念珠从案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许久。那珠子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像一只手,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
第二日清晨,宝玉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榻上,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尽,烛泪凝在盏底,像一层薄薄的霜。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门上。
“进来。”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哑。
门开了,袭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她走到窗前,将帘子拉开,天光涌进来,带着一点灰白,像一层没有写字的纸。
“二爷,”她说,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今日……不去书房?”
“去。”宝玉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他坐起身,手指在榻沿上收紧了一下。那触感是木的,糙的,带着一点潮气,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
袭人没有应声。她将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递过来。宝玉接过,敷在脸上一一那热度是闷的,湿的,带着一点烫,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
他将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搁在架子上,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响。袭人站在一旁,目光在宝玉的脸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