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的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从荣国府的正厅洇开,一夜间染透了整座京城。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贾府门口便停了三辆马车。工部的官员穿着青袍,捧着卷轴,在垂花门下站成一排。贾政一宿没合眼,眼是红的,脸是亮的,袍角上的褶皱都没顾上理平。他站在台阶上,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奉旨建造省亲别墅,限期一年。诸位,这是贾府几世修来的恩典。”
宝玉站在人群后头,听着那些官员嘴里吐出的词:“规制”“台基”“丹墀”“雕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垒成一堵墙,将他圈在中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昨夜握过笔,握过纸团,握过灯焰烧过的余温。此刻空垂在身侧,指节还留着一点浅红的烫痕。
“宝玉。”贾政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
他抬起头。
“从今日起,你每日随我到园子里走一趟,看图纸,学礼制。省亲那日,你要在御前献诗,一笔一画都不能错。”贾政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你的那些杂书,我让人收进箱子了。省亲事毕之前,不许碰。”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想起那册《庄子》,想起夹在书页之间的信,想起“此花开尽更无花”八个字在灯下泛着微光。那书现在在哪儿?在哪个箱子里?上了锁没有?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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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亲别墅的工地在城东,原是一片废园,如今被圈了起来,夯土的声响从早响到晚。
宝玉跟着贾政去了三次。第一次,他站在一堆木料前,看着工匠用墨斗弹线,那墨线在刨过的木板上留下一道直而黑的痕,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第二次,他站在池塘边,看工匠挖土,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气,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血,像汗,像一个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第三次,他站在一座还没封顶的亭子下,仰头看着斗拱交错,像一只只手在空中交握,握住了,又松开。
贾政在一旁与工部侍郎说话,声音低而急,像风穿过竹林。宝玉站在亭柱下,手指在柱身上摩挲了一下。柱身是新的杉木,触感糙而凉,带着一点树脂的黏。他想起北静王府的柱子,那柱子是老的楠木,漆色深沉,触感光滑,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
“宝玉。”贾政的声音传过来,“过来。”
他走过去。贾政指着一卷图纸,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这是正殿的规制,你看,七间九架,这是妃嫔省亲的最高规格。你记住了,日后献诗,就在这殿前。”
宝玉低头看着图纸。那图纸上画着一间大殿,飞檐翘角,丹墀玉阶,像一座仙宫,又像一座囚牢。他想起元春,想起那个在宫中苦熬多年的姐姐,想起她每次遣人送东西来时,附在盒底的那一行小字:“宫中虽好,不如家中。”
如今家中为她建了这座仙宫,可她真的想回来吗?
“记住了吗?”贾政问。
“记住了。”宝玉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贾政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期许。他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图纸的一角吹得翻了一翻。宝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在木料堆间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独自站在亭柱下,手指在柱身上划来划去。柱身上的树脂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触感光滑而黏,像一块化不开的糖。他想写一封信给水溶,想告诉他这里的一切,想问他“此花开尽更无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信使在哪里?焙茗被贾政叫去跑腿,门房多了侍卫,连一只麻雀飞出去都要被盘问。
他将手从柱身上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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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是在第四次去工地时出现的。
她穿着一件绛红的比甲,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坎肩,站在一堆才卸下来的青石旁,手里拿着一本账簿。那账簿是崭新的,纸页白得刺眼,边角锋利得像刀。她看见宝玉,招手叫他过去,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忙乱中的爽利:“宝兄弟,过来瞧瞧。”
宝玉走过去。王熙凤将账簿翻开,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看,这一笔是买琉璃瓦的,这一笔是买金丝楠木的,这一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买那尊铜鹤的。老太太说,娘娘省亲,不能失了体面。”
宝玉低头看着账簿。那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他想起元春,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家省亲时的模样,脸是白的,眼是红的,嘴是笑的,可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凤姐姐,”他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这些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管。”王熙凤将账簿合上,动作快得像切一刀,“你只管教好你的诗,省亲那日别出错。出了错,这满府的体面就砸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宝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雾。王熙凤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宝兄弟,”她说,声音低下去,像一声叹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在指望着这恩典呢。你……你也该明白些。”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王熙凤,看了许久,然后垂下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明白了。”
王熙凤将账簿收进袖中,转身走了。那背影瘦而长,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株将谢的柳。宝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在木料堆间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独自站在青石旁,手指在石面上摩挲了一下。石面是糙的,凉的,带着一点潮气,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他想写一封信给水溶,想告诉他这里的一切,想问他“此花开尽更无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纸,没有笔,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将手从石面上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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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荣国府时,天已经黑了。
宝玉径直回到怡红院,推门进去,袭人正坐在灯下绣花。那花是一朵牡丹,才绣了一半,花瓣的轮廓在灯下泛着一点红,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二爷回来了。”袭人放下针线,站起身,“晚饭在老太太那边用过了?”
“嗯。”宝玉应了一声,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他走到案前,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书还在,可那些杂书果然不见了,只剩几本《四书》和几卷时文,整齐地码在案角,像一队被押解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