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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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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回到怡红院时,衣襟上的菊已经蔫了一瓣。

金黄的花瓣边缘卷了起来,像被火燎过的一角纸,碰一碰就要碎。宝玉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托那瓣花,指尖触到一点干燥的涩,像摸着一片枯叶。他的心跳了一下,像被人用细线勒住了。

"二爷,"袭人迎出来,见他站在门槛上不动,忙上来扶,"怎么不进来?外头风大。"

宝玉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衣襟上那枝菊上,金黄里掺着一点褐,像一块正在变旧的绸子。他想起了水溶折花时的手,那动作极轻,像折一页纸,折一个不该被折断却偏要折断的东西。断口处的汁液已经干了,凝在茎上,像一滴冻住的泪。

"这是……"袭人的目光也落在那花上,声音低下去,"二爷从王府带回来的?"

宝玉嗯了一声,将那枝菊从衣襟上取下来。动作极缓,像解一根缠在指上的发丝。花茎离开衣襟时,钩住了一根丝线,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

"找只瓶来。"他说,声音发紧,"要能盛水的,高口的。"

袭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寻了一只白瓷瓶。瓶是旧物,釉面已经开了片,像一张细密的网。宝玉接过来,将花插进去,注了水,搁在窗下的案上。

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金黄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宝玉坐在案前,盯着那花看了许久,久到袭人进来换了两次茶,他才惊醒过来。

"二爷,该吃饭了。"袭人轻声说。

宝玉摆摆手:"不饿。"

"从早到晚,只吃了一口粥,怎么不饿?"袭人走近半步,目光在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这花……是王爷给的?"

宝玉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他想说"是",想说"王爷亲手折的",想说"王爷亲手插在我衣襟上"。可他看着袭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温厚的,妥帖的,却也是警觉的。他收回手,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天都黑了,二爷去哪儿?"

"园里。"他头也不回。

......

三日后,那枝菊还在案上。

宝玉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它。花瓣又蔫了一瓣,卷边的范围扩大了一圈,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口。他换了水,将瓶移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用手指蘸了水,轻轻点在花瓣上。水珠落在金黄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像花自己在流泪。

"二爷在养花?"晴雯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才补好的袍子,见他对着瓶子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不是菊么?都快死了,还养它做什么?"

"没死。"宝玉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硬,"还能开。"

"开?"晴雯撇了撇嘴,"花瓣都卷了,花蕊都黑了,还开?二爷这是要学林姑娘,葬花呢?"

宝玉没接话。他盯着那朵菊,金黄里掺着褐,褐里透着黑。水溶说这花能开七日,可这才第三日,便已经这般模样。是不是他换的水太凉?是不是日头太烈?还是……还是这花根本不该被折下来?

"二爷,"晴雯将袍子往椅背上一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认真,"这花到底是谁给的?值得你这样?"

宝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不关你的事。"

晴雯愣了一下。宝玉从不这样跟她说话。她张了张嘴,想回一句,可看着宝玉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的,僵硬的,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棍子。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帘子被她带得晃了晃。

宝玉站在窗边,手指在窗框上划来划去。窗外是一株海棠,秋日里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树枯枝,像一只只手抓向天。他想起王府园子里的菊,满园子的金黄,水溶站在花丛里,月白色的直裰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能开七日。"

那声音在耳边响着,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宝玉将额头抵在窗框上,木头硌着皮肉,疼,却让他清醒。水溶折花的时候,知不知道这花离了根便活不长?还是说,他知道,却仍要折?

傍晚时分,宝玉又将瓶中的水换了。他蹲在案前,盯着那截断茎。茎上的纤维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像一根被抽去了骨头的指节。他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一点滑腻的凉,像摸着一条正在腐烂的鱼。

"还能开多久?"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窗外传来风吹过竹丛的声音,沙,沙,单调得像更漏。宝玉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写什么。写给水溶?写什么?写"花快谢了",写"王爷亲手折的花,学生每日在看",还是写"那花在臣衣襟上插过一日,如今搁在案上,臣舍不得它谢"?

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将笔搁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再铺一张,这一次他什么都不写,只在纸的正中画了一株菊,枝干瘦长,花瓣卷边,没有一片叶子。

他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素白信封,压在砚台底下。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枝瓶中的菊。夕阳的余晖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花瓣上,金黄褪成了褐,像一块正在变旧的绸子。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细碎,轻,像猫走过瓦檐。宝玉站起身,将手收回袖中。

......

第五日,黛玉来了。

宝玉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山海经》,眼睛却落在那枝菊上。金黄的花瓣又落了一瓣,漂在水面上,像一叶小小的船。他盯着那片花瓣,没听见外头的脚步声。

"又在发痴。"

黛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一点病中的哑,像玉磬被风吹动的余音。宝玉一惊,书从膝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顾不得捡,站起身:"林妹妹。"

黛玉已经走进来了,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抱着一个小手炉。她的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落在那白瓷瓶上,停了。

"这是哪来的?"她问,语气轻而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府。"宝玉说。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该说"花市上买的",该说"焙茗从外头折的",该说"园子里随手摘的"。可说出口的,是最不该说的两个字。

黛玉的目光从瓶上移开,落在宝玉脸上。那目光极轻,极淡,像一片羽毛落在宝玉脸上,却带着说不清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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