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人好像懂了,赛娜为何说自己幸运。
她早该懂的,明明她曾在相似的环境里生活了近二十年。
她怎么会不懂呢?在赛娜讲述她的故事时,她就应该明白赛娜和这个世界痛苦的源泉世是什么,是被轻视、被禁锢、被规定了一个雌性应该走什么样的路。
自由吗?当然自由。
在成熟期到来之前,可以上学、可以四处游玩、可以获得母亲与父亲的宠爱、可以参加飞跃北方森林的比赛,可以干任何想干的事情,只要不触碰那条底线。
但底线是什么呢?好像说不清楚。
是祠堂前高高的门槛;
是祭祀时不被允许的触碰;
是上学时相较同胞哥哥/弟弟莫名其妙少了一部分的生活费;
是家中时不时念叨的玩笑话——“你这么懒,将来你婆婆不会喜欢你”、“我的宝贝女儿什么也不会,以后嫁人了该怎么办”;
是社会里隐形的评判标准——“雌性就是心细,所以干琐事最在行了,不出错”、“你是雌性嘛,可以不用那么拼”、“xx是雄性,要养家,压力很大啊,所以要不这次升职机会就先给他”。
是什么呢?是不要进入他们的规则、不要瓜分他们的利益、不要争夺他们的“特权”。
而在艾尼斯帝国又多了一项,发情期。
原世界,站在食物链顶端、号称灵长类高级动物的人类,即使没有发情期,也能为了最原始的欲望去凝视、去意yin、去开腔、去辱骂、去伤害自己的同类。
更何况是在有发情期的兽人世界呢?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岂不是由此引发的一切罪恶都能被“无罪化”,成为津津乐道的谈资。
雄性在研究院外是如何伤害我们的,在研究院内就要受到对应的惩罚。
“露丝,你愿意让穆德结束刑期吗?”
多可见沈佳人久久不语,又问了第二次。
沈佳人没有回答,她走到笼子前,敲击了两下铁制的笼栏,笃笃笃。
沉闷清脆的的敲击声,不仅让笼中一直低垂头颅的穆德抬起脸,也吸引了多可和那位实验员的注意。
她,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她们很期待,很期待她接下来的话,这决定了她们是否要真正接纳她。
沈佳人和铁笼离得很近,他们几乎面对面站着,
沈佳人:“穆德,你有因发情期伤害过其他兽人吗?”
这是她的第一个问题。
笼中的穆德先是摇头后是点头,喉咙因为长时间的兽吼变得嘶哑干涩,他艰难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只……只有你,没有……没有其他兽人,对……对不起。”
沈佳人:“那你在清醒状态下伤害过其他兽人吗?”
这是她的第二个问题。
穆德犹豫了,“我……我砸晕了马戏团的主管,这算伤害吗?”
“如果算,我也不后悔。我只恨自己太过胆小,没有早点从那里逃出来。”
他圆溜溜的黑色眼珠,紧紧盯着沈佳人,她本该害怕的,可她却看到了那双兽眼里的委屈与愤恨。
因为他看起来太委屈了,让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穿过铁笼的缝隙摸到了穆德的小臂。
她轻轻拍了几下,状似安抚。而这一突然的举动,震惊了包括穆德在内的在场兽人。
她不怕他突然暴起伤到她吗?
虽然刺激发情的药物在沈佳人进门之前就停了,但穆德此时仍处在不稳定期,随时有暴起的风险。
对此,沈佳人并不知情,她只是突然有了这个想法,然后就去做了。
穆德的兽毛看着软,但摸上去又厚又硬,有些扎手。
“这不是你的错。”沈佳人轻声安慰,眼角隐约有水光在闪烁。
她想到了赛娜,如果当时赛娜没有被泡在营养液里,她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切实地触碰到她,而不是隔着冰冷的玻璃,与她相拥。
沈佳人将手收回,以防接下来的话刺激到穆德,这位虔诚的维多利亚信徒,让他情绪激动误伤了她。
想是这样想,但她的目光中饱含慈悯,“是维多利亚的错,是拉克斯的错,是神明的错。”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第一小段后,关住穆德的笼子开始摇晃。
幸好她早有预料,她的表情不变,眼角闪烁的水光却随着她的话语逐渐变大,寻找恰到的坠落时机。
“驱散王庭黑暗的火把,没有将光明留下;议会席上划时代的一笔,只剩一纸空文。她们没有守护住胜利的果实,也没有指明未来的方向,便匆匆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你们,虽然能说会道、耳聪目明,却盲心哑智,看不清谁是最大的敌人。”
在说到盲心哑智时,那刻要落不落的泪终于坠下,语气中更是充满无限的悲悯与疼惜。
“可即使看清了,你们又能怎么办呢?没有正确的教义引领,终究是末路绝唱。”
这些话不光是说过穆德听,更重要的是给多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