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澜的手指还卡在课本扉页那幅涂鸦的残影上,笔尖悬在“另,薄荷糖一颗,来源不明,暂存”那一行字上方,迟迟没落下第二笔。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从黑板槽里簌簌掉落的声音。他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个刚挖出来的坑——自己亲手写的,可跳下去又觉得太傻,不跳吧,心口又闷得慌。
前排同学翻书的哗啦声把他惊了一下。他猛地合上本子,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连桌角的橡皮都震得晃了两下。他顺手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噼啪响,仿佛里面藏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罪证。
“哟?”陈浩的声音贴着耳朵根冒出来,人还没完全转过身,就先甩过来一句,“这反应速度,不去参加奥运短跑可惜了。”
谢星澜头都没抬:“你属录音机的?循环播放‘废话’功能挺强啊。”
“哎,别转移话题。”陈浩直接把椅子往后一蹬,整个人横移到他旁边,红美瞳在午后阳光下一闪一闪,活像夜市卖的LED灯牌,“你刚才写啥呢?鬼鬼祟祟的,还专门藏起来。”
“关你屁事。”
“啧,越说越可疑。”陈浩探长脖子,眯眼瞅他,“而且你脸怎么又红了?不是说刚退烧血液循环旺盛吗?那你现在心跳是不是也180?建议立刻送医,别等猝死了才上热搜。”
谢星澜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陈浩“嗷”一嗓子弹起来。
“你打我干嘛!”陈浩揉着脑袋,嘴上叫屈,眼里全是笑,“我这是关心你身心健康!你看你现在,眼神飘忽、面色潮红、行为反常,符合典型恋爱初期症状诊断标准第三条——‘对无关物品产生过度情感依恋’!”
谢星澜冷笑:“你从哪个野鸡网站抄的医学指南?”
“我自己编的。”陈浩得意洋洋,“但准得离谱。比如你现在——”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半寸,“是不是脑子里一直在想某个人?穿白衬衫、打银灰领带、走路像阅兵式起步走那种?”
谢星澜瞳孔骤缩。
他没动,也没反驳,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校服内袋。
硬的,凉的,还在。
陈浩一看这动作,眼睛瞬间亮了,跟发现宝藏似的:“操!真有东西!我就说嘛,你从医务室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上课连周默骂你‘破洞裤乞丐’都没回嘴,这不是失恋是什么?!”
“谁失恋了!”谢星澜炸毛,一把揪住他衣领,“你再胡咧咧我把你挂旗杆上去当风铃!”
“哎哟喂,恼羞成怒了!”陈浩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一边挣扎一边喊,“全班同学作证啊!谢星澜因被戳穿暗恋情结当场暴起!此情此景,建议收录进《校园奇谭》年度特辑——《校霸的心动日记》!”
“你还说!”谢星澜彻底绷不住,抄起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就抡了过去。
陈浩反应极快,椅子“咚”地往后一滑,人已经蹿出去两米远,边跑边回头嚷:“来啊来啊!追到算你赢!赢家有权要求 loser 当众朗读《我喜欢你》小作文一篇!”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体验什么叫社会性死亡!”谢星澜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响,全然不顾讲台方向可能投来的目光,拎着书就冲了出去。
陈浩早有准备,在过道里左拐右绕,专挑人多的地方钻。他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挑衅:“哎呀川哥要是看见这一幕得多心疼啊——他的情敌正被他暗恋的人追杀!这剧情放小说里都能火!”
“闭嘴!”谢星澜咬牙切齿,三步并作两步逼近,终于在倒数第二排逮住这家伙,抬手就是一记爆栗,“你还提他?你还敢提?”
“哎哟疼疼疼!”陈浩捂着头蹲下装死,“暴力取证不可取啊澜哥!我是为你好才点醒你!你看你现在,明明喜欢得要死,偏要装得跟个冷酷杀手似的,天天靠追打兄弟发泄情绪,这不是心理疾病是什么?建议立刻挂号看精神科!”
谢星澜喘着粗气站直,额角沁出汗珠,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已经被抓得皱巴巴的练习册,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干嘛呢?
为了一包糖,被一个小弟逼到满教室乱窜,像个疯子一样追着人打。
可更荒唐的是,他知道陈浩说得没错。
他就是……有点不对劲。
自从那天趴在江临川背上,闻到那股冷冽的雪松味开始,他就总觉得哪儿变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原本堵得死死的一扇门,不知什么时候裂了条缝,风一吹,里面的东西就开始晃。
他不想承认。
可每次想到那人低头解题的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节奏,还有那天在教室里看他那一眼——不是嘲讽,不是嫌弃,也不是惯常的“你又考零分”的冷漠,而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就像这包糖,明明只是颗糖,可它出现在他书包里,就像一场无声的入侵。
“喂。”陈浩爬起来,拍拍裤子,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停了?说明我说中了。”
谢星澜没理他,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脚步有点沉。
“别逃避啊。”陈浩跟上来,语气难得认真了点,“你平时装疯卖傻我都习惯了,可你今天不一样。你躲什么?不就是喜欢个人嘛,又不是犯法。”
“我没喜欢他。”谢星澜低声说,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虚。
“哦——”陈浩拖长音,“所以你现在每天偷看人家八百遍,是因为视力检查需要?还是说你最近特别爱欣赏别人翻书的手势?”
“你烦不烦?”
“烦,但我还得说。”陈浩站定,直视着他,“你知道你最怕什么吗?不是他讨厌你,是你怕他其实……也在看你。一旦你发现他也心动了,你就得面对一件事——你喜欢他这件事,是真的。”
谢星澜喉咙一紧。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拉开书包拉链,伸手进去,指尖再次触到那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硬物。
他把它掏出来,捏在手里。
绿白相间的包装,小熊头像,底下写着“提神醒脑,一口清凉”。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它出现在这儿,就不普通。
他想起昨晚睡前,翻书包时无意间碰到它,第一反应居然是赶紧藏好,生怕被人看见。他甚至下意识看了眼宿舍门,确认没人进来。
他干嘛要藏?
他又没做亏心事。
可他就是不敢让人知道他有这么一颗糖。
尤其是……是谁给的。
“你看看你。”陈浩叹了口气,指着他的手,“握那么紧,都快捏碎了。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考试作弊被抓你都能笑着说是帮同学检查答案,现在呢?一颗糖就把你整破防了。”
谢星澜终于抬起头,眼神有点涩:“你说完了?”
“说完了。”陈浩耸肩,“结论不变:你完蛋了,彻底沦陷了。”
谢星澜没反驳。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颗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包装边缘。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糖纸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忽然问:“你说……他会注意到吗?”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