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澜扶着那根横树干,总算从坑底半跪着支起身子,膝盖上的泥巴混着草屑黏在裤管上,一动就往下掉渣。他喘了口气,刚想把背包捞上来,结果手一滑,树枝“咔”地断了半截,人又往下滑了十几公分,屁股直接坐回烂泥里。
“我操!”他低吼一声,甩了甩沾满泥的手,“这破林子连根靠谱的木头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坑口,阳光斜切进来,照得四周湿漉漉的土壁反光,像谁往墙上泼了一层油。刚才江临川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仿佛那人真是路过,笑完就走,再不回头。
可谢星澜不信。
那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巧合。
那笑声也太准了,准得像是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他咬牙重新抓牢树干,这次学乖了,先把背包甩到背上——虽然重得像背了台小型洗衣机,但好歹能保持重心。他手脚并用往上蹭,眼看脑袋就要探出地面,左脚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块,整个人猛地一歪,肩膀撞上坑壁,震得耳朵嗡嗡响。
压缩饼干盒子从包里飞出去,砸在坑沿滚了两圈,掉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我的军粮第二次阵亡。”他仰头望着仅剩二十公分的自由世界,欲哭无泪,“谁能想到我谢星澜,死敌不是Alpha,是地形。”
他趴在地上缓了三秒,决定换个策略。
不能再硬爬了,这坑四壁全是湿泥加青苔,比滑梯还顺溜。
他得找点辅助工具。
他翻了翻背包,掏出绳索——这是陈浩塞给他的“兄弟情谊套装”之一,说是野外生存必备,其实他怀疑这货是从某部□□片里抄的装备清单。
但现在顾不上真假,他把绳子一头绑在树干上,另一头绕过自己腰间,打算来个简易版“机械助力”。
“一二三——起!”
他猛地上挺,腰腹发力,腿蹬坑壁,整个人借力往上冲。
绳子绷紧,树干吱呀作响,他半个身子终于翻出了坑口!
“成了!”他激动得差点喊出声,双手撑地准备彻底脱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快,但很稳,一步一顿,像是故意踩在你心跳的间隙里。
谢星澜动作一僵。
他没回头,可后颈的汗毛已经立起来了。
他知道是谁。
整个学校敢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能走得这么气定神闲的,只有一个神经病。
他慢慢转过头,果然看见江临川站在五步开外,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一丝不苟,手里居然还拿着一瓶水,像是刚从便利店买完饮料回来遛弯。
“你怎么又回来了?”谢星澜嗓音发哑,语气凶得像要打架,“是不是觉得我没完全出来,怕错过最佳笑点?”
江临川没答,只是走近两步,在坑边停下,低头看他。
这一眼,看得特别认真。
从他糊满泥巴的脸,看到湿透的球鞋,再到勒进肩膀的背包带,最后落在他那只卡在坑口、沾满烂叶的手上。
然后,他又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短促的一声“呵”,而是真真切切地,嘴角扬了起来,眼睛都眯了一下。
“你这逃生方式,”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念数学公式,“属于典型的力量型智熄操作。”
“你闭嘴!”谢星澜恼羞成怒,手一松,整个人又滑下半米,坑底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江临川叹了口气,把水瓶放在一旁石头上,终于往前走了几步,蹲了下来。
这下两人视线齐平了——一个在坑里,一个在坑外,距离不到一米。
谢星澜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以前跟江临川对视,对方总是冷着脸,眼神像冰刀子,一句话能把人气到自闭。
可现在……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倒像是……看热闹看得太投入,憋笑憋得有点辛苦。
“你到底想干嘛?”谢星澜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坑壁,“来看我出丑完了还想拍照?论坛账号给我,我亲自发帖配文:《震惊!校霸挑战极限求生,竟被困于自家陷阱》。”
江临川轻摇头:“不用你发,我已经录了。”
谢星澜瞳孔地震:“你真录了?!”
“假的。”江临川淡淡道,“我没带手机。”
“……你玩我?”
“纠正一下,是你在玩你自己。”他伸手捡起旁边一片落叶,轻轻弹掉上面的泥点,“挖陷阱防别人,结果自己掉进去。抢别人物资,结果被物资拖累。规划路线避人,结果选了最难走的一条。逻辑闭环得很漂亮。”
“你有病吧?这时候不应该是问‘你没事吧’或者‘需要帮忙吗’?”谢星澜气笑了,“你是不是心理课没及格?共情能力为零?”
“我心理课满分。”江临川看着他,“而且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那我需要什么?”
“清醒。”他说完,忽然伸手,从谢星澜卫衣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出发前陈浩塞给他的“战术指南”,上面还用荧光笔标了三条逃生路线。
谢星澜一愣:“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第一次摔进坑的时候。”江临川展开地图,指着东侧密林小道,“你画的这条线,穿过三个已知危险区,绕开补给点,终点是三号集合区。但你忽略了风向和湿度变化,这片区域下午会有雾,容易迷路。”
“所以呢?你是来当野外生存讲师的?”
“我只是好奇,”他把地图轻轻放回他口袋,“你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
谢星澜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
他也记得。
但他就是不想跟江临川走同一条路,不想听他讲题,不想看他推眼镜,不想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他想证明点什么。
哪怕只是背着更重的包,走更难的路。
“关你什么事。”他别过头,“我又没求你管。”
江临川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一眼看得太久,久到谢星澜开始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