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澜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攥在手心,指甲边缘都泛了白。教室里人声渐起,搬椅子的、翻书包的、大声嚷着要去小卖部的,乱糟糟一片,可他坐在原位没动,像被钉住了。阳光从窗外斜劈进来,照在他摊开的数学书上,那句“江临川,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还在那儿,墨迹干透了,字角微微翘起,像是昨夜的豪言壮语正在慢慢脱水。
他盯着那行字,越看越觉得蠢。
谁给你的勇气立这种flag?刚写完就被人当众救场,还是被你发誓要打倒的那个男人用一张草稿纸轻轻松松救下来的。这不叫逆袭,这叫社死续集。
更离谱的是——那人压根没想藏。笔尾敲桌面的节奏,三下一组,停半拍,再重复。那不是什么解题灵感来了的小动作,那是谢星澜自己熬夜时为了提神,在窗框上敲出来的节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记下来了,结果江临川不仅听见了,还复刻得一模一样。
巧合?不可能。
谢星澜猛地合上数学书,发出“啪”的一声响,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立刻低头假装整理笔袋,手指却抖了一下,记号笔滚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放整堂课的细节:江临川放下钢笔的动作太慢,讲义挡得太巧,纸条露出来的部分刚好够他扫一眼关键步骤。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他接得上话,又不至于显得从容不迫。
这不是帮忙。
这是精准投喂。
他忽然想起昨夜趴在桌上睡着前,喝的那口冷咖啡,苦得舌根发麻。当时只觉得是自己撑不住了,现在想想——江临川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去刷题?甚至知道他会卡在哪道题上?
操。
谢星澜抓起书包甩上肩,大步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风有点凉,吹得他后颈一激灵。他脚步没停,穿过空荡的教学楼东区,拐向西侧饮水机的位置。那里光线偏暗,瓷砖地反着冷光,远远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站在那儿,低着头喝水,袖口卷到小臂,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
江临川。
他站得挺直,像棵不会弯的树,连喝水的姿势都透着股“我连吞口水都比你优雅”的劲儿。谢星澜走近时,他正好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连指尖都没沾到桶沿。
“你是不是故意写答案给我?”谢星澜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江临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道已经解完的例题。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领带,银灰色的那条,衬得他脖颈线条冷得能割伤人。
“你觉得我会帮一个连导数都求不明白的人?”他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熟悉的嘲讽,“还是说,你现在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谢星澜盯着他。这张脸他太熟了——上课时永远坐第一排靠窗,答题时笔尖几乎不带停顿,连皱眉都像在演教科书封面人物。可现在这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讥笑,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回答完问题就准备关机走人。
“那你敲桌子的节奏,怎么跟我昨晚敲窗框的一模一样?”谢星澜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连这个都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
江临川眉头微动,似乎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管得太多了。我不但知道你敲窗,我还知道你刷题时喜欢咬笔帽,错题本第一页画满了我的丑脸,外加一个叉。”
谢星澜瞳孔一缩。
“你翻我东西?”
“你自己落下的。”江临川淡淡道,“昨晚教室没人,你睡着的时候,草稿纸散了一地。我顺手捡了,看见了几张写着‘江临川是猪’的涂鸦,还挺有艺术感。”
“……”
谢星澜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确实写了,不止一张。有一张还画了江临川头顶长猪耳朵,手里拿计算器当食槽。那张纸他记得清清楚楚,夹在第三页草稿中间,后来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被这家伙捡走了当收藏品?
“所以你是专门等我出丑,然后施舍两句提示,再顺便欣赏我的狼狈?”谢星澜冷笑,“江临川,你心理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只是路过。”江临川耸肩,动作幅度极小,像在做物理实验里的匀速直线运动,“你爱信不信。”
“我不信。”谢星澜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特意选那个时间推纸条。你也不是顺手捡的——我桌上的纸全是按顺序叠的,你根本就是翻过才找到那几张的。”
江临川没动,也没反驳。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走廊尽头传来隔壁班下课的喧闹,有人在喊“快跑!占不到食堂位置了!”,还有球鞋踩地的声音噼里啪啦。可这片区域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谢星澜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质问对方,可现在看来,更像是被对方牵着走。他每说一句,江临川就轻轻一推,把他往更深的迷雾里送。他越是追问,越觉得自己像个被解剖的实验品,所有行为都被提前预测、分类、归档。
“你到底想干嘛?”他声音低了下来,“你以为帮我一次,就能让我欠你人情?还是说,你根本就在等着看我挣扎的样子?”
江临川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星澜脸上,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转瞬即逝。
“你觉得我想干嘛,就是干嘛。”他说完,转身就走。
谢星澜愣在原地。
他没走远,只是走到楼梯口拐角处停下,背对着他,身影被墙角切去一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分成明暗两半。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