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有不爱说话但会在他摔倒时默默伸手拉他起来的父亲,有平时温柔但被镇上无礼病人冒犯时会冷静说出“那请您另请高明”的母亲。
家里总是弥漫着好闻的药草味,后院有父亲亲手种的一大棵樱花树,春天来时能遮住大半个庭院。池塘里游着两尾据说从他还是小婴儿时就在了的两条金鱼。
富冈义也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
父亲一开始的解释是“义也”很好写,笔画少,不容易写错。母亲当时笑着摇头,说哪有这样给孩子取名的。但最后她还是同意了。
因为后来,母亲在书房看到了父亲练字时,在废纸上一遍遍写下的四个字——忠义与勇敢。
富冈义勇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敢作敢当,有坚韧不拔的骨气。
义也觉得这名字挺好。很小的时候,他写名字总比班上那些“虎之助”、“鹤之丞”要快。
识字以后,在先生的讲解下,他才逐渐明白这两个字寄托着怎样的重量。
义也今年七岁,在镇上的私塾读书。
学校不大,但先生很和蔼,会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放学后,义也有时会去炭治郎哥哥开在镇上的炭店帮忙整理木炭,听炭治郎哥哥讲山里的事。周末宇髄家的清一哥哥偶尔会来,带着他那个活泼得过分的妹妹,把安静的富冈宅闹得鸡飞狗跳。
每次父亲都坐在廊下,看似面无表情,但义也知道,父亲不讨厌那种热闹。
母亲开的医馆就在家隔壁。她是镇上最好的大夫,谁家头疼脑热、摔伤扭伤,都会来找她。
义也放学早时,会先去医馆做功课。父亲总在那里,安静的帮忙。病人多时,他会帮忙递东西,动作稳而准。有时候母亲出诊,父亲能一个人坐堂看些简单的风寒。
义也觉得他的家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温暖的,像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棉被。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义也在父亲的书房里练字。那天先生新教了和与离,典故讲得深刻,义也写得认真,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个难看的黑点。他“啊”了一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笔滚到了书柜底下。他趴下去够,指尖突然就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个扁平的木盒,落满灰尘,卡在最里面的角落。
义也费了点劲才把它勾出来。
木盒没有锁,只是扣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有几张泛黄得厉害的纸,折得整齐,边缘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最上面那张,写着三个字:和离状。
和离状?那是什么?
这三个字引起了小小的义也的好奇心。
义也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学堂的先生夸他聪明,母亲抓药时念的药名他大多记得。
于是,他翻开第二页开始慢慢的一个词一个词地读下去。
“……立书人富冈义勇,情愿立此和离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各自嫁娶,两不相干……”
七岁的脑袋,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文绉绉的词句背后全部的重量。
但义也看懂了两件事:第一,这是父亲写的。第二,父亲曾经想不要母亲。
不,不止……是两不相干,是任从改嫁。
义也觉得好像有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直直浇下来,浇灭了他世界里所有温暖明亮的认知。他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页簌簌作响。
然后,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块块浮出水面。
义也五岁时已经和父母分房睡觉了,有时夜起去厕轩,他迷迷糊糊路过父母的房间,偶尔会听见……母亲压抑着的啜泣声。
每次,都伴随着父亲更低、更沉的声音,模糊地说着什么“忍一下”、“马上好”、“很快”。
他以前没多想,以为是母亲做了噩梦,父亲在安慰。
现在,他把这两件事,这张冰冷的“和离书”,和夜里母亲的“哭声”放在一起,一个可怕的画面在他脑中成形。
父亲在欺负母亲。
还把母亲弄哭了。
而且,父亲早就想过不要母亲。
义也小脸瞬间变得苍白,手忙脚乱地把纸塞回盒子,再把盒子推回柜底,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的秘密也塞回去。
做完这一切,义也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义也不能告诉母亲,她知道了会伤心的。
义也也不能直接去问父亲。万一他恼羞成怒,真的不要母亲了怎么办?
从那天起,义也看父亲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或是在父亲碾药时趴在他背上。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父亲的一举一动。
义也看到父亲给母亲递水时,会抢先接过来:“我帮母亲试烫!”然后小心地喝一口。
烫是不烫,但甜得直齁嗓子。义也知道父亲每天都给母亲准备这个,但从来不知道会这样甜的发腻味道。
是了,他欺负了母亲,所以用加了很多蜂蜜的甜水哄她。
而母亲每次都能平静地喝完。义也觉得,母亲一定是在忍,被欺负了还要喝那么甜的蜂蜜水假装没事,父亲真的很过分!
富冈义也决定了。他要保护母亲。
怎么保护?他不知道。但他记得炭治郎哥哥说过,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受些。
义也有一个小小的存钱罐,里面是他攒了好久的零用钱,原本想等父亲生日时,给父亲买一副新的护腕。
现在,他抱着存钱罐,跑去了町里那家最贵的果子屋。他把所有的钱倒在柜台上,声音努力装得镇定:“请给我最甜的糖。”
老板看着那堆铜板,笑了笑:“小义也啊,想吃什么糖?金平糖?麦芽糖?”
“最甜的。”义也重复,眼睛亮得惊人,“要比蜂蜜水甜。”
老板给他包了一小袋五颜六色的金平糖,晶莹剔透,像缩小的星星。义也紧紧攥着纸袋,手心很快出了一层汗,糖有些化了,黏在纸袋上。他觉得这糖一定够甜,甜到能盖过母亲心里所有的“苦”。
义也要给母亲更甜的东西。比父亲的蜂蜜水更甜。这样母亲就知道,世界上不只有父亲给的带着愧疚的甜,还有纯粹的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义也像个小小的守卫,时刻警惕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父亲给母亲披外衣,义勇立刻跑去拿来母亲的围巾。父亲要帮母亲碾药,义勇抢过药杵说“我来”。晚上,义也会找借口赖在父母房间,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被母亲抱回自己床上。
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义也的眼神里带着疑问,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母亲则摸了摸义也的头,笑着说,“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很好看。义也鼻子一酸,更坚定了要保护母亲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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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夏日的傍晚,天气闷热,蝉鸣吵得人心烦。医馆下午收了一批新药材,箱子很重。义勇帮忙搬运时,左肩旧伤处不慎扭了一下,当时没太在意,入夜后却开始隐隐作痛,动作间不免滞涩。
你察觉了,让他坐下,取了药油,跪坐在他身后,帮他揉按紧绷的肩背肌肉。指尖触到那些熟悉的旧伤疤和绷紧的筋络,你手下用力,寻找着结节。
“这里?”你按到一个点。
义勇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
就在这时,纸门被“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义也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眼睛通红,张开短短的手臂,直直挡在你面前,用尽全力对着义勇大喊:
“不……不再欺负母亲了!”
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尖利。
你和义勇都愣住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义也已经转过身,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此刻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黏腻的纸袋塞进你手里。纸袋破了,几颗染了色的金平糖滚落出来。
他仰着小脸,带着无比的委屈与决心,语无伦次地哭喊:
“母亲,吃糖!吃糖就不苦了!”
“我、我有钱,我给你买最甜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