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是在某个无风的夜晚悄悄化尽的。
清晨推门时,廊下不再有碎冰的咔嚓声,只有湿漉漉的石板反射着初升的日头,亮得晃眼。
小腹深处那场持续了整个冬天的钝痛,也像这积雪,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你给自己号脉,指下那曾经虚浮紊乱的节律,如今沉实平稳。
义勇待你依旧仔细。煎药的火候,喂药的温度,夜里为你暖腹的掌心,无一不周到。
但他碰你的方式,和从前不一样了。
拥抱是守护的姿态,亲吻是安慰的触碰,所有带着情欲暗示的亲近,都被他沉默而坚定地化解或避开。
起初你以为,这只是病中留下的习惯,是小心翼翼的余韵。
可当春光一日暖过一日,你换上轻薄的春衫,在他靠近时有意无意地停留,他却依旧会克制着缩回手时,你才渐渐明白。
那不是习惯,是心结。
这些日子,医馆虽未重开,问诊却挪到了家里。镇上的人依旧信赖你,踏着化雪后泥泞的小路来到富冈宅。义勇包揽了所有抓药、碾药的活,甚至在你口述方子时,能准确地在药柜里找到绝大多数药材。
时间久了,那些熟客不再叫他“富冈先生”,而是喊他“医师的帮手”。
但你会注意到,来看病的人里有带着孩子的,他会多看一眼。然后不声不响地在包好的药包里额外放两颗糖,有时候是麦芽糖,有时候是金平糖,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垫着,塞在药包最底下。
“含着,药就不苦了。”
如果遇到孩子哭闹,他会这么说一句,然后给孩子递过去一颗糖果,眼神落在孩子挂着泪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耐心。
那一刻,你站在满是药香的屋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要是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在更早的时候,在温泉旅馆他看着宇髄家的孩子发呆时,在雪夜里他笨拙地为你暖腹时,它就曾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过。
但此刻,它变得无比清晰。
然后,一些更具体的想象便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如果有个眉眼像他的小人儿,在这院子里摇摇晃晃地学步。如果那孩子也这般安静,坐在他身边,看他碾药。如果家里除了药香和寂静,再多一些稚嫩的笑语和哭闹……
很久以前,在你们还生疏得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时,他曾说过,他想要一个家。
那时你以为,他说的家,不过是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个能同桌吃饭的人。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每天的相处,你明白他想要的家是什么样子。
他要的家,是雷声轰鸣时有人握住的手,是冬日归来时炉上温着的粥,是无论走出去多远,都知道有一颗心在与自己同步跳动。
你们已经有了这样的家。可现在你想让它更完整一些,更热闹一些。想在那份相守的静谧里,添上一些鲜活,并且属于未来的声响。
但你看着他忙碌时的背影,有些东西始终横隔在你们之间。
不只是一点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刚刚过去的漫长一冬的病痛阴影。
你的身体是好了。腹痛止住,脉象平稳,连脸色都恢复了从前的红润。可义勇待你的方式,却还停留在你病中最重的时候。
惊蛰前夜,春雷滚滚。
这夜你因雷声辗转,翻过身,借着月光看他安静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你拉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柔软的小腹上。
“义勇,”你低声,带着试探,“如果家里有个小朋友……”
话音刚落,你便感觉到掌心下他的手猛地一僵。
几乎是同时,他睁开了眼。月光下,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醒。他迅速抽回手,背过身去,声音又干又涩,落在黑暗里:
“这个事情以后再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又干又涩,“不早了,睡吧。”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似乎一直认为你的病是雪夜那场失控亲密的结果。他把所有的自责和恐惧,都内化成了对自己的禁锢。他不敢再碰你,不敢再冒险,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让你不适的风险。
你想解释,想告诉他你的身体已经好了,想说你这个想法并不是一时冲动。
可看着他的背影,在渐弱的雷声中,轻轻叹了口气。
-
柳絮开始纷飞时,镇子里的木匠拍响了家门。
急促的拍门声砸碎了满院春日的慵懒。义勇去应门,你正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往池里撒鱼食。
从雪夜病中挺过来的阿红,如今在澄澈的春水里,与阿白悠然的摆着尾鳍。
门口传来男人带着哭腔的嘶喊:“大夫——富冈大夫——救救樱子!”
你立刻起身朝门口走去,这个木匠你不眼生,他经常来医馆里给体弱的妻子抓药,是一个老实得近乎木讷的男人,但他此刻却满脸是泪,几乎语不成句。
“稳婆去了邻村……樱子从昨夜就开始疼,现在、现在血止不住了……”他语无伦次的说着,几乎快站不稳了。
你面色凝重的冲会药房,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抓出几味备急的药材。再出来时,义勇已提着你出外诊时的那个藤箱站在门口。
“情况可能凶险,”你飞快地说,目光与他相接,“我需要帮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只点了点头。
木匠的家在镇西,等你们到了的时候,产房里的血腥气已浓得呛人。昏暗光线下,木匠的妻子躺在狼藉的被褥间,面色灰败,身下的血渍已从鲜红转为暗褐。
你迅速检视,是初次分娩遇上胎位不正,已有些血崩的征兆。
“热水!干净布巾!”
你朝跟进来的木匠喝道,手下已打开针囊。
义勇停在门边,背对产床,面朝门外。他站得笔直,可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细微地颤抖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你站在床沿帮木匠妻子调整呼吸,按压腰骶,调整胎位,一次一次在她宫缩时引导她用力的节奏。她的指甲掐进你的手臂,你忍着没吭声。
宫缩的间隙里,木匠妻子的呻吟变成了断续的低嚎。门外传来木匠焦躁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他带着哭腔的自语:“怎么会这样……樱子……樱子……”
而义勇,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你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他依旧站在你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然而每一次樱子因剧痛迸出的嘶喊,都会让门边那凝固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震。
不知煎熬了多久,在你几乎要力竭时,胎位终于转正。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好了……是个女孩。”
你缓缓地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手脚利落地处理脐带,清理婴孩口鼻。木匠妻子力竭地瘫软下去,面色惨白,但呼吸和脉搏在你指下顽强地跳动着。血涌的势头,随着新生命的脱离,终于缓了下来。
你用温水小心擦净婴儿身上粘腻的血迹和胎脂,然后用柔软的细白棉布,将孩子仔细包裹进襁褓。
做完这一切,你才觉得手臂上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后背也全湿透了。但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你抱着那团温热的襁褓,转过身。
木匠几乎在你转身的瞬间就冲了进来。他看也没看你怀里的孩子,直接扑跪在妻子榻边,颤抖着手去摸她的脸,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哽咽:“樱子……樱子……”
樱子疲惫地睁开一丝眼缝,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想弯一下,却没力气。
你抱着孩子默默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他们。目光转向门口。
义勇还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正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