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半梦半醒间,你好像回到了儿时那座总是弥漫着草叶清苦气息的山。你牵着母亲的衣角,看着父亲蹲在地上,用小锄仔细刨出一株老参的根须。到了中午,母亲带着你先下山回家了,父亲的药材没有挖够,晚些再回来。
母亲牵着你的手,背上背着一筐药材,路过山路拐弯处时,隐约传来乐声,循声望去,有一座小小的神社。朱红的鸟居褪了色,石灯笼上趴着青苔。
不知为什么,年幼的你停下了脚步。
神社前,有一对新人正在行礼。
他们穿着白无垢和纹付羽织袴,姿态端正。神官念着祝词,声音悠长地像山间的雾。不久后巫女捧着酒盏过来了,他们接过黑色的小漆杯一饮而尽,但总共喝了三次。仪式的步骤很慢,你忍不住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母亲,那个酒为什么要喝三次?好麻烦。”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山道的树荫下看了一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温柔的侧脸上洒下了点点光斑,然后她蹲了下来,摸了摸你的头,声音里有一种那时你听不懂的温柔。
“那个啊,叫三三九度,”她指着新人手里的酒杯,“第一杯,是喝下过去,意思是我愿意接纳你所有的从前。”
“第二杯,是喝下现在,意思是我愿与你此刻结缘,此生相连。”
“第三杯……”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被山风吹散了些,“喝下未来,意思是未来无论顺逆,我都……”
后面的话,忽然就听不清了。乐声变得遥远,神社的红柱在视野里融化,母亲的侧脸也模糊起来。你努力想听清,想记住,可那句话就这么卡在记忆的缝隙里,怎么也抓不完整。
你只记得,母亲说完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握紧了你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和你此刻掌心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你猛地睁开眼。
掌下是一片滚烫被汗水浸湿的皮肤。耳边是粗重得近乎艰难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带着胸腔深处摩擦的嘶音。
你撑起身。
富冈义勇侧躺在你身边,背对着你。屋子里很暗,只有纸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的光,勉强勾勒出他弓起的脊背线条,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你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是旧伤引发了高热?还是斑纹的反噬?你的大脑在瞬间脱离所有混沌思绪,切换成医者的模式。你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借着月光检查,并没有出现新的伤口,肩背那处旧伤所在的皮肤也没有什么异常,但他后颈发际线下,那片像水波纹一样的神色纹路没有褪去。
你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去灶间煮了一碗家里备着的发烧汤药。
小心翼翼喂他喝下后,你将药碗搁置在一旁的矮几上,静静等了片刻后,再探他的额头,热度未减分毫。
最终,你掀开他的被子躺进去,从背后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你的手臂横过他滚烫的胸膛,手掌贴在他的胸口。那里,心脏正在以一种快得令人心悸的节奏疯狂擂动。你的腿缠上他冰冷痉挛的小腿,用自己温热的肌肤去煨暖那失温的肢体。
他起初僵硬了一瞬,随即在昏沉中本能地向后靠,更深地陷进你怀里,后脑抵着你的肩颈,发出一声含糊的喘息。
你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后颈,那片深色的纹路直接烫着你的皮肤。你没有躲,反而更紧地贴上去,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中和那不该存在于人体的高热。另一只手绕过去,三指精准地搭上他颈侧的脉搏。
数息,一百二十次以上。
你闭上眼,在黑暗里默数那紊乱的节律,大脑却在冰冷地高速运转。
高热、脉数、汗出……是阳明经热盛,兼有心阴耗损之象。用药不能纯用寒凉,白虎汤打底,但须加人参、麦冬固气养阴,再佐以……
你就这样抱着他,数着他的心跳,在脑海里一味一味地加减药材,直到窗纸外透出第一线光亮。
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了。擂鼓般的心跳也缓了下来,趋于一种疲惫却还算平稳的节奏,他整个人陷入了深眠之中。
你轻轻抽出手臂,起身。动作很慢,确保没有惊醒他。
下榻时,赤脚踏在微凉的榻榻米上,你回头看了他一眼。
富冈义勇侧躺着,面向你刚才躺过的位置,眉心还蹙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你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到他肩膀,掖紧。
然后你转身,赤脚走出寝室,穿过晨光未至的昏暗厅堂,推开那扇位于宅子最东侧你从未在夜晚打开过的房门。
这是富冈义勇在你们成婚之初就为你准备的屋子。比主卧小一些,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朝东。他说,你要是想钻研医术,或需要安静,可以来这里。
其实成婚后你很少进来。这里一直堆着你从家里带来的父亲的行医手札和多年积攒的珍稀药材,还有一个义勇送给你的陶制药炉。
你曾经说过一句“陶制的炉子熬药应该很匀”,他便记下了,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市集才买回来的,他仔细清洗干净后放在了这里。
你走到药炉前蹲下,打开炉门。
里面很干净,没有灰。你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细柴,用火折子点燃,看着橙红的火苗一点点舔舐干燥的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火光照亮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将父亲那本最厚的《杂症方论》从架上取下,拍去灰尘,放在案上翻开。然后走到墙边的药柜前,拉开一个个小抽屉。
石膏、知母、甘草、粳米。
你的手指在这些熟悉的药材上掠过,最后抓出一把。不够。你又拉开另一格,取出人参、麦冬、五味子。
药炉上的陶罐里,清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你站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看着那些气泡从罐底升起,破裂,再升起。火在炉膛里安静地燃烧,将陶罐的底部熏出一点淡淡的黑色。
这世界上,没有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病。
只要不是身体从内部开始崩坏,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可循。
那就一定有办法。
你抓起第一把药材,投入开始翻滚的水中。
-
自那夜之后,富冈义勇没有再提分房,你也没有再提起斑纹。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要对你解释的意思,不过无所谓了,你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他不想说,那你便不问。
你们依然睡在同一间寝室,铺盖并排铺着。但他睡的位置,离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远。夜里翻身,手臂绝不会碰到彼此。
他变得比之前更沉默。
那种沉默不再是单纯的寡言,而是一种沉重且带着锈迹的东西横亘在你们之间。他依然在天亮前起身,依然会在灶上温好粥,但你们不再同桌吃饭。你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你晚上归来时,他或者已经在寝室,或者还没回来。
但渐渐的,你开始发现,院子里多出了许多劈好的柴。和以往零散的几捆不同,这次整整齐齐的码在东墙下,堆成一座小山,足够烧过整个冬天,甚至更久。
接着是屋檐。某天你晾晒药材时抬头,看见有侧偏旧的屋顶,破损的瓦片被全部换新,还重新补了灰浆。另一侧略显老化的屋檐,也被仔细加固过。
然后是水缸。家里的两口大水缸,总是满的。后来你才注意到,他将引水的竹管从山泉接入口到家里的那一段,全部检查更换了一遍,用新竹替换了老化的部分,还用麻绳做了加固。
他在准备。
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沉默着一件一件地为“你未来一个人的生活”做准备。
你从廊下看着这一切。
看他在秋日的阳光下挥斧劈柴,汗水沿着脊线滑下,浸湿单薄的里衣。又看他架着梯子爬上屋顶,空荡荡的右边袖管用布条扎紧在身侧,仅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笨拙却异常稳固地固定瓦片。
你没有阻止,也没有过去帮忙。
你只是看着,然后继续翻动竹匾里晾晒的药材。偶尔得空了你会去看池子里的阿红和阿白。它们依然一起游,但很少再一前一后地追逐。更多时候是并排,缓缓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绕着圈子。
深秋的某一天,他换上了那件稍正式些的深蓝色羽织。你看了一眼,在他拉开门准备出去时,放下手里正在捆扎的艾草,站起身。
“我也去。”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你能看见他后颈的线条绷紧了。
你没有等他回应,走过去穿鞋。他沉默地让开一步。你们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走上通往镇中心的那条路。
一路无话。
银行里没什么人。柜台后的职员抬头看见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富冈先生,您来了。”
职员的视线扫过跟在他身后的你,笑容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这次的文件,还是和上次一样,只写您夫人的名字吗?”
你走上前一步。
富冈义勇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拦你。
你看着那个年轻的职员,又侧过脸,看向身旁身体微微绷紧的义勇。
“这份文书,”你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打断了他,“受益人,改回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其实你并不确切知道那是什么文书,但你知道,那是他在为“以后”做的准备。你不允许。
职员愣住了,推了推眼镜,有些无措地看向富冈义勇:“这……富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