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映在富冈义勇沉静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他注视着蒸锅里逐渐膨胀的米粒,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灶台边缘。
这是极少数会泄露他内心波动的习惯。
妻子近来的变化,他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起初只是一些很细微的事。早晨醒来时,妻子不再像往常那样带着睡意钻进他怀里,而是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而是侧向另一边。他起身煮粥,回来时妻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
“早。”
“嗯。”
妻子应了一声,没有看他。
他把粥放在妻子面前,瓷勺碰触碗底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喝得很快,碗底不一会就干干净净,然后她起身准备去医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以前妻子会说“我出门了”,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碰一下。现在她只是拉开纸门,走出去,脚步在廊下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富冈义勇回过头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离开的背影,还有门帘落下来时轻轻晃动的弧度。
富冈义勇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响彻底消失于院墙之外。
这是好事。他想。
那次一起收拾储藏室之后,他就知道时间到了。
灰尘扬起时,他没能忍住那阵剧烈的咳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灰尘呛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就在他扶着门框咳得眼前发黑的时候,有什么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用掌心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在掌心里洇开了。
他迅速把手攥紧,在衣摆上擦掉,然后直起身。妻子正好从后面伸手过来想给他顺气。他侧身避开了。
那时她悬在半空的手指,比他这些年受过的所有伤都更令人刺痛。
但那个瞬间,富冈义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妻子知道。
那些伤疤,那些他从不提起的过往,那些你从未追问过的事,此刻都变成了一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斑纹诅咒来了。
如同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开启斑纹者的剑士,历代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他今年二十三岁,还剩两年。
两年,够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次咳嗽之后,富冈义勇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
每天清晨醒来,他会多躺一会儿,感受胸腔里的跳动是否还和昨天一样有力。夜里躺下,他会等妻子睡熟,把她无意识探出的手轻轻掖回被中,然后轻轻起身,到院子里站一会儿,让夜风吹散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樱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和妻子一起养的那两条金鱼在池子里的睡莲叶下交颈而眠。
就像……他们曾经依偎的模样。
月光如水,将一切浸染得格外静谧。
白天,富冈义勇开始频繁出门。
先是整理那些以前工作攒下的钱。鬼杀队的薪水很高,他自己又没什么花销,是一笔够妻子后半辈子生活的数目。如果她以后不想再经营医馆,这些钱也足够富足地度过余生。
富冈义勇去了银行。
办事的人问他是要留给家属吗,他说是。又问要不要写一份正式的文书,他说要。
办理的时候富冈义勇写了很多文书。他右手写字慢,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每一张文书上,写的都是妻子的名字。
走出银行的时候,盛夏的蝉鸣刺耳地喧嚣着。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街上往来穿梭的人。突然很想知道这些平凡面孔背后,是否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告别。
那天傍晚回去,富冈义勇还是做了栗子饭。
这些栗子是富冈义勇跑遍三个集市才寻到的珍品,上一次做栗子饭是一周前,栗子还剩下一半,他一颗一颗剥好,泡在水里,等米下锅的时候放进去,这样的话口感会更软一点。
富冈义勇知道妻子很喜欢吃这个。
以前每次做,她都会多吃半碗,吃完还会说一句“还不错”然后低头,不让他看见她弯起的嘴角,那时灶间的空气都是暖的。
但那天妻子回来得很晚,医馆里的病人似乎意外多。
富冈义勇站在灶前,听着锅里的味噌汤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窗纸。栗子饭已经蒸好了,掀开锅盖,金黄的栗子嵌在雪白的米粒间,散发着温热的甜香,在逐渐冷却的空气里固执地坚持着最后一点暖意。
玄关传来木屐的声音。妻子回来了。
他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背着沉重的药箱站在暮色里,发丝有些乱,大概是走得太急,脸上有一丝疲惫。他端出饭菜时,看见妻子目光在栗子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今晚没胃口。”
她顿了顿,把药箱放下。
“以后也别做栗子饭了。”
然后她往寝室走去。浴衣的下摆擦过榻榻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纸门阖上后,屋里只剩下富冈义勇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碗没动过的饭,金黄的栗子渐渐失去了光泽。
很久之后,他把两碗饭端回灶间,盖上盖子。然后洗了碗,收拾了灶台,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摆好。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妻子的变化更明显了。
那些逐渐减少的触碰,那些越来越短的对话,那些不再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一切都在按他所预想的轨迹推进。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掌心触到她习惯性探过来的指尖时,总要用全部意志力才能克制住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
必须克制住。
直到妻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等他真的不在了,她应该……不会太难过。
而且她还年轻。即使他不在了,她也可以改嫁另寻良人。
以她的性子……想到这里,富冈义勇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不会有谁能欺负到她头上,她比任何人都坚韧。
-
那天早上你出门急,有一批药材赶早就要去买。你忘了灶台那碗温着的粥,穿起木屐就走了。
直到晌午过去,腹中隐隐的空鸣才让你意识到没有吃早饭。
习惯真不是好东西。
被那个男人照顾的太好了,一天中午不吃午饭竟然有些不习惯,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你自嘲的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由奢入俭难”。
但你没想到,中午富冈义勇竟然来给你送午饭了。
医馆的门帘被掀开,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他并未走进来,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靠近门边的柜台上,朝你点了点头,目光在你脸上极快掠过,像蜻蜓点水,随即垂下。
然后不等你回应,富冈义勇转身就消失在晃动的门帘后,快得像一阵风。
稀奇啊。
你看着门帘在他身后晃动,心里想,今天中午他不出门了吗?还是……特意绕回来的?
你沉默地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粥。红豆比平时多,一颗颗沉在粥底,那些暗沉的红色,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不是他要先推开距离的吗?
那现在这碗红豆粥又是什么意思?
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还温着,甜味刚好,红豆煮得软糯,是你习惯的味道。
你慢慢喝着,一碗粥见了底。胃里暖了,心口却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
然后你把碗放回食盒,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有时候你是真的看不透富冈义勇。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突然间的冷淡,突然的僵硬,有时候还用那种“完全正确”的语气和你说话,正确得像背剧本台词。
然后在你准备收回那一腔柔情回敬他时,他又跑来给你送午饭,像怕你被饿到似的。这次红豆放的还比平时多一倍。趁你忙的时候放下就走,不给你机会问他任何话。
还有他那个眼色。好歹你们同居三年,你接手医馆后学会了跟各类人打交道。精明的药材商、固执的老病患、油滑的市井混混……
你不是傻子。他刚才放下食盒时,目光在你脸上极快掠过……那分明是闪躲,是不敢直视你带着探究和质疑的眼睛,是怕被你捕捉到他刻意维持的冷漠下那一丝藏不住的破绽。
啊……男人的心就像海底的针,好难猜啊。
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算了。
不想了。
你坐直身子,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药材,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草药清苦的气息弥漫开来,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乱。
又过了几天。
午后的天空,阴沉得像打翻的墨砚。闷热的空气黏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今日去邻街为一位久咳的老妪复诊,特意比往常晚了些出门,想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暑气余威。
脚步刚踏出门槛,你便顿住了。
你家院门外的巷子旁,倚墙站着一个白发男人。他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斜斜划过眉骨,像一道深刻的沟壑。他穿着件白色是短款羽织,抱着结实的手臂,姿态看似随意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息,与这寻常午后巷道道慵懒格格不入。
他显然在等人。
几乎是同时,那男人也察觉到了动静,视线倏地扫了过来。当看清你是从富冈家走出来的时候,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在你和身后的家门之间迅速逡巡了一圈。
空气有瞬间的凝固。蝉鸣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只余下闷热的风卷着尘土在巷子里打转。
你不认识他,但他身上的气息……竟与富冈义勇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沉在骨子里的某种特质隐隐相似。
你并未深究,时间不等人,你还要去给那位咳嗽不止的婆婆复诊。最终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动作礼貌而疏离,带着医者面对陌生人时惯有的平静。
然后你一步跨下台阶,木屐在石板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目不斜视地朝巷口走去,将那个白发男人和他审视的目光通通留在了身后。药箱在你身侧轻轻晃动,散发出清苦的草药气息,是你此刻唯一熟悉的慰籍。
你走远后不久,院门被拉开,富冈义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看到了巷子里你远去的背影。
“喂!富冈!”
不死川实弥直起身,声音粗粝,打破了巷子里短暂的寂静,“约好了今天,再晚点,那破房子的房梁都要被雨浇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下一秒仿佛能拧出水来的天色。
富冈义勇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巷口即将消失的你的背影上。你走的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你的背影……和富冈义勇记忆中无数次目送你出门去医馆时渐渐重合,又似乎……更加遥远了一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缠在他的心间,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窒闷感。
“看什么呢?”
不死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巷口。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调侃:“怎么?那是你老婆?”
不死川故意把“老婆”两个字咬的很重,眼睛里更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探究。他当然知道义勇结婚了,但亲眼看见一个女人从义勇家里走出来,还是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富冈这种家伙,一张薄情寡义的脸配上那副死气沉沉的性子,居然也会有女人愿意跟他过日子?而且这女人看起来……啧,那眼神那气质,简直跟富冈义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淡,完完全全像是同一种人。
富冈义勇很快收回了目光,沉默地看向不死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更深了些。他没有回答不死川的问题,只是简短地说:“走吧。”
其实最近富冈义勇频繁出门,除了去银行处理那些文书,另一件事是与不死川实弥同行,去修缮附近一户紫藤花之家的屋顶。
那里住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爷爷,儿子外出做工,屋顶漏雨多时无人理会。老人最后的念想,便是儿子归来时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紫藤花之家曾是鬼杀队尚存时,为剑士们提供庇护与温暖的驿站。这些沉默的人家,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岁月里,用一饭一宿无声地支撑着挥刀向鬼的身影,是无数队员心底残留的属于“人间”的微光。
那天不死川实弥路过,撞见老人佝偻着身子艰难地接漏雨的破盆,当即决定帮忙。他自己已默默做了好些天,直到某天在银行门口撞见了富冈义勇,便不由分说地抓了他来搭把手。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雷声轰鸣,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墨般的云层。紧接着,雨点毫无预兆的倾盆而下,瞬间就在干燥的尘土路面上晕开了深色的斑点,空气里立马弥漫开浓重的土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