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医馆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闷热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你从药柜后头站起身,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你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湿腻,怎么也甩不干净。
刚送走一对抱着发烧孩子的年轻夫妇,孩子不过三四岁,发热两天了,蔫蔫地趴在母亲肩头,小脸烧得通红。
你开了方子,嘱咐了煎法。夫妇两千恩万谢地走了,医馆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
你坐回柜台后面,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掌心。戥子还搁在一边,药抽屉开着两格,忘记关了。
你盯着那两格黑漆漆的洞口,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这样的天气闷得人心头发慌,连带着看什么都有些恹恹的。
“发什么呆呢?”
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抬起头,看见母亲拎着个布包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母亲。”你坐直了身子,“您怎么来了?”
“亲戚送了一些葛根来,我磨成粉做了葛切。”母亲走进来,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天太热了,吃点凉的解暑。”
她说着,小心翼翼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后,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的葛粉条,一根根浸在冰凉的糖水里,上面还有几点金黄的蜜渍柚子皮,看着就很清爽。
“谢谢母亲。”你的目光落在那些葛切上,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并未被这凉意驱散多少。
母亲总是这样,即使已经出嫁了好几年,她也细致地惦记着你。
你搬来一把椅子,又去倒了杯凉茶。
母亲坐下来,端着茶杯,四下打量了一圈医馆。目光从药柜扫到诊桌,又从诊桌扫到角落里晾着的药材,最后落回到你脸上。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拿起勺子搅动着冰凉的糖水,糖丝均匀的裹满每一根葛粉条后,糖丝缠绕,你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母亲看着你。
那眼神你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你垂下眼,很快吃了一口葛粉条,甜味在你的舌尖慢慢化开,葛粉条的口感很好,凉丝丝的,混着母亲熬煮的糖水本应是极好的滋味。可嚼着嚼着,那甜味仿佛凝滞了,咽下去时,喉间莫名地发堵。
沉默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母亲。”你忽然开口。
“嗯?”
“男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母亲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低着头,用勺子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碗里的葛粉条,把那个在心里转了好几天的话,轻轻吐了出来。
“婚后三年,就会变冷淡什么的。”
母亲把茶杯放下。
你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你看不透的复杂。
“怎么了?”她仔细端详着你的脸,“富冈君他……”
“没有。”你打断了母亲,又低下了头,“就是……随便问问。”
母亲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你自己说。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你盯着碗里剩下的葛根条,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好像就要在心里闷出锈来了。
“我也说不清楚。”你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细碎的异样感,像一把散落的沙,攥在手里时分明能感觉到硌手的疼,可摊开来看,每一粒都小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几周前的一个下午,后院有间堆放着杂物的储藏室,积年未开,灰尘足有半指厚。你们想趁天气好收拾出来。
刚推开那扇木门,衣服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捂着口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会才勉强缓过气。直起身,却发现他弓着背,咳得异常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扶着斑驳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连耳根都咳得通红。
就在这时,你注意到他的颈侧,在衣领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他平日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难得显出狼狈,你心头涌上一丝心疼,又觉得他这样的咳法有些好笑,下意识就伸出手,想像以往夜间帮他按摩放松肌肉时那样,轻轻拍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
就在你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因剧烈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背脊布料时——
他猛地侧身了。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精准地避开了你的手。
你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指尖残留着空气中灰尘的颗粒感,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拒绝的冰凉,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到心头。
他剧烈的咳声终于渐歇,自己直起身,抬手用手背不甚在意地抹了下嘴角,然后带着点沙哑说了声“没事”,便转身,沉默地走向屋里堆积如山的杂物箱,仿佛刚才带着点仓惶的躲避从未发生。
空气里只剩下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中狂乱地飞舞,和你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你把手慢慢收回来,攥紧,又松开。
那时候你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他咳得太厉害了,也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也许——
你没有再想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之后,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开始频繁外出。
说是以前的工作,还有一些没处理完。你没有多想,他从未直言过他的过往,你也贴心地从未追问,点点头就过去了。
可是后来,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一下午,有时候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异样,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可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又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外面。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层原本还算透光的薄纱,在你面前一点点变得厚重。
然后是一些更小的细节。
早晨出门前你踮脚吻他,他的回应慢了半拍。就那么半拍,短到你可能记错。
午后你从医馆回来,他不再在廊下等你。他在屋里,听见门响才出来,说“回来了”,语气和以前一样。可你总觉得,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
夜里躺下,你往他身边靠了靠。他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翻身把你圈进怀里。
这些事,每一件都小到可以忽略。可它们一起出现的时候,你没法忽略。
是不是最近他太累了?
还是他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这些难以言说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异样感,像夏日闷热空气里看不见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心头,越积越厚,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连带着这酷暑也显得更加难熬。
母亲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她温暖的手掌覆盖在你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富冈君不是那样的人。”
她微微坐直了些,目光扫过诊室里那些被分类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抽屉,又透过窗户,示意般点了点院子里劈得大小均匀,又被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柴垛。
“你一个人撑起你父亲留下的医馆,忙起来脚不沾地。那些琐碎费力的事情,哪件不是他一声不吭帮你料理清楚的?你外出出诊,无论多晚他都会站在门口等你。你回来晚了,他会出门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