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是什么树,他说:“会开花的。”
你心想,这玩意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能养活都是问题。
但他每天清晨都会蹲在树苗旁边,用左手拔开杂草,把根部的土按实。
动作很慢,很认真。
那味药材的事,发生在半个月后。
是父亲医札里的一味药,长在北山的背阴处。你想趁着天气还好,去采一些备着。
出门前你跟他说了一声。
他正在院子里给樱树苗浇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你一眼。
“嗯。”
你背起药篓准备出了门,他罕见的开口了。
“……用不用我帮忙?”
你顿了顿。
需要帮忙吗?从你行医以来,这些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去做的。
“我一个人可以。”
说完你就出门了。
北山路远,你走得急,到山下时已是正午,这次的药材长在很刁钻的地方,你找了很久才找到,等你把那一小片药材采完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你直起腰,看着西边最后一点橘红色沉进山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
下山的路你不太熟,只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方向。走到半山腰,天彻底黑了。你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细柴当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走。
到山脚时。火把早就灭了,你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镇子的灯光。
推开院门时,你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玄关的灯亮着。
你换好木屐往里走,灶间有轻微的响动。他端着碗出来,看见你,顿了一下。
“……回来了。”
这次你回来的很晚,以往这种时候,你放下药篓洗洗就睡了,饿着肚子第二天再起来弄吃的。但当你把药篓放下时,忽然看见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灶台上温着一壶水。
你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他把碗筷放好,坐下。
“不困。”
你也坐了下来,端起碗。饭是温的,刚好入口。
吃到一半,你忽然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没什么表情。
你想起白天在山上时,根本没想过家里会有人等。
以前也常这样。父亲在的时候,他会等。父亲走后,就没人等了。医馆关门,你一个人回来,一个人热饭,一个人睡。
这些年来,你早就习惯了。
但刚才推开院门……灯亮着。
他坐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吃饭。
那天夜里躺下,你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这就是“已婚”。
做完一天的工作后,有人等你回家。
你闭上眼睛。
好像,还不赖。
婚后第一个月,母亲来医馆看你。
那天你正在给病人抓药,她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你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数药材。
“进来吧。”你头也不抬,“门又没锁。”
母亲这才拎着一个小包袱走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凑到你旁边。
“怎么样?”
你手不停:“什么怎么样?”
“婚后生活啊!”母亲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他对你好不好?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
“母亲。”你打断她,把一包药扎好,递给柜台前的病人,“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辛辣。”
病人走了。
母亲还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叹了口气,开始抓下一副药。
“就那样吧。”
母亲愣了一下:“哪样?”
你想了想。
他每天把木屐摆正。他每天把粥煮好。他每天蹲在那株瘦弱的樱树苗旁边,用左手一下一下按实泥土。
他从来不问你今天去了哪里,治了几个病人。他好像默认了你会继续做这件事,就像你默认了你会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这算是……给足了尊重吧。
你抓了一把决明子,放进戥子里称了称。
“他没让我做那些事。”
母亲:“什么事?”
“伺候夫君啊,在家待着啊,别抛头露面啊。”
“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母亲张了张嘴。
你想起了什么,但手上动作没停下:“对了,碗是他洗的,早饭是他做的,鞋是他摆的。”你顿了顿,“他甚至还会帮我叠被子。”
母亲愣在原地。
你把称好的决明子倒进药包里,抬起头,看着她呆滞的表情。
“总之,”你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家里的事几乎都是他在做,还不错吧。”
母亲沉默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响,把隔壁候诊的病人都惊动了。
“你笑什么?”你皱眉。
母亲摆摆手,把那个小包袱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
“没什么没什么,你忙你忙!”
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你爱吃的栗子羊羹。
莫名其妙。
你把那包羊羹收进抽屉里,继续抓药。
但手上动作顿了顿。
还不错吧。
你好像,是第一次用这三个字来形容一件事。
傍晚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木屐照例被摆好了,你的朝外,他的朝里。你换好鞋,往里走。灶台上有温着的饭菜,矮几上碗筷摆了两副。
他坐在矮几旁,面前摊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你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合上书,也开始吃饭。
饭是红豆饭。你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你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他用的还是左手,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勺子在碗沿偶尔磕一下,他会顿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忽然想起早上母亲那个莫名其妙的笑。
“今天,”你开口,“我母亲来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来送栗子羊羹。”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樱树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细细的枝条,颤颤的,像在努力够着什么。
你看了它一眼。
然后你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夜里你躺在他身侧。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窄窄的一条银白色。那光越过榻榻米,越过叠放整齐的被褥,在他肩头停住。
他侧躺着,脸朝向窗的方向。眉骨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嘴唇轻轻抿着。黑发散在枕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睑。
他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
他的右手袖口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薄霜。
你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条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细的,颤颤的,一笔一笔描着风的形状。
你闭上眼睛。
那几道影子还在你眼皮上游动,像墨滴进水里,缓缓晕开。
明天早上醒来,应该还是他先起,去灶间煮粥。
渍萝卜应该会切得更整齐一点。
你忽然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