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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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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是什么树,他说:“会开花的。”

你心想,这玩意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能养活都是问题。

但他每天清晨都会蹲在树苗旁边,用左手拔开杂草,把根部的土按实。

动作很慢,很认真。

那味药材的事,发生在半个月后。

是父亲医札里的一味药,长在北山的背阴处。你想趁着天气还好,去采一些备着。

出门前你跟他说了一声。

他正在院子里给樱树苗浇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你一眼。

“嗯。”

你背起药篓准备出了门,他罕见的开口了。

“……用不用我帮忙?”

你顿了顿。

需要帮忙吗?从你行医以来,这些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去做的。

“我一个人可以。”

说完你就出门了。

北山路远,你走得急,到山下时已是正午,这次的药材长在很刁钻的地方,你找了很久才找到,等你把那一小片药材采完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你直起腰,看着西边最后一点橘红色沉进山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

下山的路你不太熟,只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方向。走到半山腰,天彻底黑了。你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细柴当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走。

到山脚时。火把早就灭了,你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镇子的灯光。

推开院门时,你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玄关的灯亮着。

你换好木屐往里走,灶间有轻微的响动。他端着碗出来,看见你,顿了一下。

“……回来了。”

这次你回来的很晚,以往这种时候,你放下药篓洗洗就睡了,饿着肚子第二天再起来弄吃的。但当你把药篓放下时,忽然看见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灶台上温着一壶水。

你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他把碗筷放好,坐下。

“不困。”

你也坐了下来,端起碗。饭是温的,刚好入口。

吃到一半,你忽然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没什么表情。

你想起白天在山上时,根本没想过家里会有人等。

以前也常这样。父亲在的时候,他会等。父亲走后,就没人等了。医馆关门,你一个人回来,一个人热饭,一个人睡。

这些年来,你早就习惯了。

但刚才推开院门……灯亮着。

他坐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吃饭。

那天夜里躺下,你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这就是“已婚”。

做完一天的工作后,有人等你回家。

你闭上眼睛。

好像,还不赖。

婚后第一个月,母亲来医馆看你。

那天你正在给病人抓药,她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你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数药材。

“进来吧。”你头也不抬,“门又没锁。”

母亲这才拎着一个小包袱走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凑到你旁边。

“怎么样?”

你手不停:“什么怎么样?”

“婚后生活啊!”母亲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他对你好不好?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

“母亲。”你打断她,把一包药扎好,递给柜台前的病人,“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辛辣。”

病人走了。

母亲还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叹了口气,开始抓下一副药。

“就那样吧。”

母亲愣了一下:“哪样?”

你想了想。

他每天把木屐摆正。他每天把粥煮好。他每天蹲在那株瘦弱的樱树苗旁边,用左手一下一下按实泥土。

他从来不问你今天去了哪里,治了几个病人。他好像默认了你会继续做这件事,就像你默认了你会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这算是……给足了尊重吧。

你抓了一把决明子,放进戥子里称了称。

“他没让我做那些事。”

母亲:“什么事?”

“伺候夫君啊,在家待着啊,别抛头露面啊。”

“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母亲张了张嘴。

你想起了什么,但手上动作没停下:“对了,碗是他洗的,早饭是他做的,鞋是他摆的。”你顿了顿,“他甚至还会帮我叠被子。”

母亲愣在原地。

你把称好的决明子倒进药包里,抬起头,看着她呆滞的表情。

“总之,”你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家里的事几乎都是他在做,还不错吧。”

母亲沉默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响,把隔壁候诊的病人都惊动了。

“你笑什么?”你皱眉。

母亲摆摆手,把那个小包袱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

“没什么没什么,你忙你忙!”

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你爱吃的栗子羊羹。

莫名其妙。

你把那包羊羹收进抽屉里,继续抓药。

但手上动作顿了顿。

还不错吧。

你好像,是第一次用这三个字来形容一件事。

傍晚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木屐照例被摆好了,你的朝外,他的朝里。你换好鞋,往里走。灶台上有温着的饭菜,矮几上碗筷摆了两副。

他坐在矮几旁,面前摊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你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合上书,也开始吃饭。

饭是红豆饭。你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你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他用的还是左手,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勺子在碗沿偶尔磕一下,他会顿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忽然想起早上母亲那个莫名其妙的笑。

“今天,”你开口,“我母亲来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来送栗子羊羹。”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樱树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细细的枝条,颤颤的,像在努力够着什么。

你看了它一眼。

然后你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夜里你躺在他身侧。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窄窄的一条银白色。那光越过榻榻米,越过叠放整齐的被褥,在他肩头停住。

他侧躺着,脸朝向窗的方向。眉骨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嘴唇轻轻抿着。黑发散在枕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睑。

他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

他的右手袖口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薄霜。

你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条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细的,颤颤的,一笔一笔描着风的形状。

你闭上眼睛。

那几道影子还在你眼皮上游动,像墨滴进水里,缓缓晕开。

明天早上醒来,应该还是他先起,去灶间煮粥。

渍萝卜应该会切得更整齐一点。

你忽然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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