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莽的,孙瘸子的,那些士兵的……
还有谢危楼的。
他的命线依然连着,却越来越黯淡,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
不能让他死。
她答应过,要替他守这一次。
温鹤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腑的剧痛,双手掐诀,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催动了袖中最后一张符箓——
不是天雷符。
是一张“清心符”。
符箓燃烧,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没入谢危楼眉心。
昏迷中的谢危楼,身体轻轻一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很慢,很艰难。
可终究是睁开了。
“将、将军!”守在他身边的士兵惊喜地喊道。
谢危楼没理他。他转动眼珠,看向门口,看向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看向那些正在死战的士兵。
然后,他看到了温鹤棠。
她坐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嘴角溢血,可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映不出任何波澜。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
谢危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别动。”温鹤棠按住他,“你的伤太重,动不了。”
谢危楼盯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怒,是痛,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外面……”他嘶声问。
“三十骑,还剩十八骑。”温鹤棠平静地说,“我们的人,还剩二十三个。赵莽在苦战,孙瘸子断了条腿,还在拼命。”
谢危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向门口,透过人缝,看到了外面的情景。
赵莽浑身是血,左臂的断口又崩开了,血如泉涌,可他依然在挥刀,一刀砍翻一个骑兵。孙瘸子坐在地上,右腿齐膝而断,可他用左手握着刀,将一个冲过来的骑兵捅了个对穿。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将军。
是他们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谢危楼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用力,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让我……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出去送死吗?”温鹤棠问,语气平淡。
“我是……将军……”谢危楼盯着她,眼中布满了血丝,“我的兵……在为我死……我不能……躲在这里……”
“所以你要出去,和他们一起死?”温鹤棠反问,“然后呢?你死了,他们白死了。蛮族会踏平孤雁城,屠尽北境百姓。这就是你想要的?”
谢危楼愣住了。
“谢危楼。”温鹤棠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那些为你战死的弟兄的,是北境万千百姓的,是……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谢危楼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弓。”他说。
“什么?”
“我的弓。”谢危楼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我。”
守在一旁的士兵连忙从墙角取来谢危楼的铁胎弓,递给他。
弓很重,通体漆黑,弓臂上刻着狰狞的虎头。这是谢危楼的随身兵器,跟了他十年,饮血无数。
谢危楼接过弓,手指抚过弓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看向温鹤棠。
“扶我起来。”他说。
温鹤棠没动。
“我说,扶我起来。”谢危楼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将军的威仪。
温鹤棠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和士兵一起,将他扶了起来。
谢危楼靠坐在墙边,将铁胎弓架在膝上,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箭是铁箭,箭镞三棱,带血槽,淬过毒,见血封喉。
他搭箭,拉弦。
弓弦发出“嘎吱”的呻吟,被拉成了满月。谢危楼的手臂在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用尽了全力。
可他稳住了。
目光如鹰,锁定了门外一个正在砍杀士兵的蛮族百夫长。
距离,八十步。
风向,东南。
风速,三级。
谢危楼屏住呼吸,松开了手指。
“嗖——!”
铁箭离弦,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空气,精准地没入百夫长的咽喉。
百夫长身体一僵,手中弯刀“当啷”落地。他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轰然倒地。
一箭,毙命。
剩下的蛮族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住了,齐齐转头看向木屋。
他们看到了谢危楼。
看到了那个坐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握着弓,目光如刀的镇北将军。
“是谢危楼!”
“他还没死!”
“杀了他!赏金千两!”
蛮族骑兵红了眼,不再理会残存的士兵,调转马头,向木屋冲来。
十七骑,如十七道黑色闪电,直扑木屋。
谢危楼笑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来得好。”
他说,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拉弦。
“嗖!”
第二支箭射出,射穿了一个骑兵的眼窝。
“嗖!”
第三支箭,射穿了一个骑兵的胸膛。
“嗖!嗖!嗖!”
谢危楼连发五箭,箭无虚发,五名骑兵应声落马。
可他手臂的颤抖越来越厉害,嘴角也开始溢血。强行开弓,牵动了内伤,他撑不了多久了。
剩下的十二骑,已冲到三十步内!
“保护将军!”赵莽嘶声吼道,带着残存的士兵扑了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挡在木屋前。
可他们人数太少,伤势太重,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
眼看就要被踏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东南方向传来!
紧接着,大地震颤,雪崩如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东南方的山道上,烟尘滚滚,旌旗招展,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如钢铁洪流,正奔腾而来!
军队最前方,一面“谢”字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骑,玄甲玄盔,手持长槊,正是——
镇北军副将,周镇岳!
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