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高烧不退,浑身滚烫,伤口红肿化脓,几次在梦魇中挣扎嘶吼,喊的都是“杀”和“母亲”。赵莽等人轮流用雪水给他降温,撕了里衣重新包扎伤口,可效果甚微。
温鹤棠醒得早些,但依然虚弱。她靠在干草堆上,看着众人忙碌,看着谢危楼苍白痛苦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浓重。
这个男人,为她损耗了太多元气。
若不是为了给她续命,以他的体魄和意志,不至于伤重至此。
“师姐,喝点水。”明砚递来半碗热水,里面泡着些撕碎的干粮,煮成了糊状。
温鹤棠接过,小口喝着。热食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可内腑的疼痛依然清晰。她知道,那股寒气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谢危楼渡给她的阳气,如杯水车薪,只能延缓死亡,无法逆转生死。
“外面情况如何?”她问,声音嘶哑。
“风雪停了,但蛮族的散兵还在附近游荡。”明砚压低声音,“孙瘸子带人出去探过,东面五里外有马蹄印,应该是小股骑兵,人数不多,大概二三十人。”
温鹤棠的心一沉。
二三十骑兵,若是平时,谢危楼带着五十精锐,轻松可破。可如今,谢危楼昏迷,能战的不到四十人,还个个带伤,如何应对?
“赵莽呢?”她问。
“赵校尉在门口警戒。”明砚顿了顿,欲言又止,“师姐,你的伤……”
“死不了。”温鹤棠打断他,强撑着坐直身体,“扶我起来,我去看看。”
“可是师姐……”
“扶我。”
明砚不敢再劝,搀扶着她走到门边。
木门开了一条缝,寒风立刻灌了进来。温鹤棠打了个寒颤,抬眼看去。
外面,雪后初晴,阳光刺眼。雪地白得晃眼,远处山峦起伏,如一幅静止的水墨画。赵莽带着几个士兵埋伏在木屋周围的雪堆后,身上盖着白布做伪装,手中握着弓弩,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有动静吗?”温鹤棠低声问。
赵莽回头,见她出来,眉头一皱:“仙师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去。”
“我问,有动静吗?”温鹤棠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赵莽一怔,下意识回答:“暂时没有。但雪地上有新的马蹄印,离我们不到三里。他们应该在搜山,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温鹤棠点头,闭上眼睛。
窥天印已熄,她无法再“看见”那些命线。可修行多年的灵觉还在,对危机的感应还在。她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扩散开去,感受着风雪、山林、大地中细微的波动。
风的声音。
雪落的声音。
远处乌鸦的叫声。
以及……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
很轻,很远,但确实在靠近。
从东南方向来,约三十骑,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距离,两里半。
温鹤棠睁开眼,看向赵莽:“东南,两里半,三十骑,半盏茶后到。”
赵莽脸色一变:“仙师如何知道?”
“信不信由你。”温鹤棠不再解释,转身看向屋内的士兵,“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一个士兵清点了一下,回道:“能拉弓的,二十三人。能提刀近战的,十五人。”
三十八人,对战三十骑兵。
人数相当,但对方是骑兵,机动性强,冲击力大。而他们困守木屋,地形不利,又是伤兵,胜算不大。
“赵莽。”温鹤棠开口。
“在。”
“把你的人分成三队。”温鹤棠语速很快,思路清晰,“一队七人,弓弩手,埋伏在木屋两侧的雪堆后,专射马腿。二队八人,长枪手,守在木屋门前,结成枪阵,阻挡骑兵冲锋。三队八人,刀盾手,护在谢将军周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准离开半步。”
她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五人,包括我,在屋内策应。”
赵莽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布置,有理有据,攻防兼备,完全是老将的手笔。可他记得,这位天机阁的仙师,明明不懂兵法……
“还愣着干什么?”温鹤棠皱眉。
“是!”赵莽不再犹豫,立刻下去安排。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弓弩手就位,长枪手结阵,刀盾手将昏迷的谢危楼护在中央。虽然人人带伤,动作迟缓,但军令如山,无人质疑。
温鹤棠在明砚的搀扶下走回屋内,坐在谢危楼身边。她看着他那张因高烧而潮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和伤疤。可此刻,这只手冰冷无力,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谢危楼。”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救我一命,我替你守一次。很公平。”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看向门口。
马蹄声近了。
“咯噔、咯噔……”
沉闷,整齐,带着金属甲胄相击的脆响。雪地被踏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死神逼近的脚步。
“准备——”赵莽压低声音。
弓弩手拉满了弓,箭镞对准了东南方向的山道。长枪手握紧了枪杆,枪尖斜指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盾手举起了盾,将谢危楼和温鹤棠牢牢护在身后。
死寂。
只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温鹤棠闭上了眼睛。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三十骑,已进入一里范围。领头的是个蛮族百夫长,骑着黑马,手持弯刀,正指着木屋的方向,大声呼喝着什么。他身后的骑兵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想将木屋团团围住。
标准的围剿战术。
若是让他们完成合围,木屋就是绝地。
“弓弩手。”温鹤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射。”
赵莽一愣。
距离还有一里,弓箭的射程不够,现在射,等于打草惊蛇……
“射!”温鹤棠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赵莽一咬牙,挥手下令:“放箭!”
“嗖嗖嗖——!”
七支箭破空而出,射向东南方的山道。距离太远,箭矢飞到半途就力竭落下,软绵绵地插在雪地里,离最近的骑兵还有百步之遥。
蛮族骑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吓了一跳,齐齐勒马。领头的百夫长举刀四顾,却没发现伏兵的位置,有些疑惑。
“继续射。”温鹤棠说,“不要停,但不要瞄准人,射他们前方的空地。”
赵莽虽不解,但依然照做。
弓弩手连续放箭,箭矢一支接一支飞出,落在骑兵前方的雪地里,激起一片雪雾。虽然造不成杀伤,却成功阻挡了骑兵前进的步伐。
百夫长怒了,挥刀指向木屋,吼道:“冲锋!踏平那里!”
骑兵们不再犹豫,催动战马,向木屋发起了冲锋。
三十骑冲锋,声势惊人。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向木屋。
距离迅速拉近。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弓弩手,换目标。”温鹤棠的声音依然平静,“射马腿,从左到右,依次点名。”
“是!”
弓弩手调整角度,弓弦拉满,箭镞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马腿。
“放!”
“嗖——!”
第一支箭射出,精准地射中最左侧一匹战马的前腿。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骑兵落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后面冲来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嗖!嗖!嗖!”
箭矢接连飞出,每一支都瞄准马腿。蛮族骑兵冲锋的阵型顿时大乱,不断有人落马,被后面的同伴践踏而死。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声混杂在一起,血腥味弥漫开来。
但冲锋的势头并未停止。
剩下的二十余骑,已冲到百步之内!
“长枪手,顶住!”赵莽吼道。
八名长枪手齐齐踏前一步,长枪架起,枪尾抵地,枪尖斜指前方,结成一道简陋却坚韧的枪阵。这是步兵对抗骑兵最有效的阵法,以命换命,以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洪流。
“轰——!”
骑兵撞上了枪阵。
最前面的三骑,连人带马撞在了枪尖上。长□□穿马腹,刺穿铁甲,刺穿血肉。战马的冲力将长枪手撞得吐血倒退,可他们死死抵住枪杆,没有后退半步。
三骑,全灭。
可枪阵也被撞开了一个缺口。
后面的骑兵趁势涌入,弯刀挥砍,血肉横飞。长枪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却用身体堵住了缺口,用命拖延着时间。
“刀盾手,补位!”赵莽目眦欲裂,提刀冲了上去。
八名刀盾手也动了。他们举着盾,挥舞着刀,与冲进来的骑兵厮杀在一起。木屋前的小小空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温鹤棠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闻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感觉”到,一条条命线在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