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冲过这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来到一片乱石嶙峋的斜坡下时,跟在谢危楼身后的,已不足二十人。人人浴血,几乎个个带伤,连温鹤棠的肩头也被流矢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青衣。
谢危楼的情况最糟。他背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不断崩裂,鲜血已浸透了大半个后背,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左臂的伤口更是血肉模糊,几乎握不住刀。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唯有眼神,依旧亮得灼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鬼火。
“前面……穿过这片乱石坡……再往前两百步……应该有一个……山洞……”温鹤棠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摇晃,“我……我‘看’到过……那条‘线’……通往山外……”
这几乎是她用最后意志“回想”起来的,之前窥见的一缕微弱生机。那山洞并非绝路,似乎有隐秘的裂隙通往别处。
谢危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乱石坡上方,隐约可见一个被枯藤遮掩的洞口。但山坡陡峭,乱石密布,更麻烦的是,山坡上方和两侧,已经有蛮族士兵包抄过来,显然不想让他们靠近那里。
“将军!你们先走!我们断后!”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嘶声吼道,带着最后七八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转身面向追兵,结成了一个必死的拒阵。
“走!”谢危楼不再犹豫,一把抓住温鹤棠的手腕,拽着她向山坡上冲去。
乱石嶙峋,脚下打滑。谢危楼几乎是用身体为温鹤棠开道,用那柄已经砍出缺口的刀,格开零星射来的箭矢。温鹤棠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只有手腕上传来的、那只滚烫而坚定的大手,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身后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迅速接近,又迅速减弱、消失。
那断后的七八人,没能撑多久。
当谢危楼终于拖着温鹤棠冲到那山洞前,挥刀斩断洞口的枯藤时,追兵最近的箭矢,已钉在了他们脚边的岩石上,铮然作响。
“进去!”谢危楼用力将温鹤棠推进黑暗的洞口。
温鹤棠踉跄扑入,洞内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转身,想拉谢危楼,却见他背对洞口,横刀而立,面对着蜂拥而至的十余名蛮兵。
“谢危楼!”她嘶声喊道。
谢危楼没回头,只是反手一刀,将冲在最前的一个蛮兵劈倒,同时喝道:“往里走!别回头!”
话音未落,又是三把弯刀砍到。谢危楼格开两把,第三把却重重砍在了他本就重伤的左肩胛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谢危楼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却借势一脚踹飞一个敌人,同时手中长刀回旋,削断了另一人的小腿。但他自己也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刀杵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更多的蛮兵围了上来,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温鹤棠看着那浴血的、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他脚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又瞬间被某种激烈的情绪点燃。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外一个正要挥刀砍向谢危楼后颈的蛮兵砸去!
石头砸偏了,打在那蛮兵的肩头,却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
谢危楼如同回光返照的凶兽,猛地挺身,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划开了那蛮兵的腹部,同时合身撞入另一个蛮兵怀中,用头槌狠狠砸在对方面门,顺势夺过了对方手中的弯刀。
双刀在手,谢危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陀螺般旋身挥舞!刀光织成一片死亡的光幕,瞬间又带走了三四条性命。但这显然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当刀光停歇,他再次跪倒在地,大口吐血,连刀都几乎握不住了。
剩下的五六个蛮兵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走……”谢危楼背对着洞口,嘶声对温鹤棠吐出最后一个字。
温鹤棠没走。
她看着他颤抖的、鲜血淋漓的背影,看着洞外虎视眈眈的蛮兵,又回头看了看深不见底、黑暗隆咚的洞穴深处。
绝路。
都是绝路。
但……
她忽然抬手,用那柄蛮族弯刀并不锋利的刀背,狠狠砸向洞口上方一块松动的、看起来像是天然门楣的岩石!
“轰隆——!”
本就因爆炸和战斗而疏松的岩体,在这一击下发生了坍塌!大小不一的石块混杂着泥土,轰然落下,瞬间将狭窄的洞口掩埋了大半,只剩顶部一些缝隙透进微光,也将内外的世界暂时隔绝。
烟尘弥漫。
洞内重归黑暗,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温鹤棠脱力地瘫坐在地,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她看着被乱石堵住大半的洞口,又看向不远处那个跪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人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洞外传来蛮兵气急败坏的呼喝和撬动石块的声音,但一时半会儿显然进不来。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也彻底被困死了。
在这黑暗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山洞里,与死亡为伴。
“呵……”
一声低低的、沙哑的轻笑,在死寂中响起。
是谢危楼。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转过身。每动一下,都能听到他压抑的痛哼和伤口撕裂的声音。
温鹤棠想过去扶他,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终,谢危楼还是转了过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面对着她所在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即使在绝对的黑暗里,似乎依然亮着的眼睛。
“温……鹤棠……”他唤她,声音断续,气若游丝。
“嗯……”她应道,声音同样微弱。
“你刚才……砸石头的样子……”他喘了口气,居然又低笑了一声,尽管这笑声扯动伤势,让他咳出更多血,“还挺……带劲……”
温鹤棠没说话。她只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谢危楼……”她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是梦呓,“我好像……看不见了……”
不是指眼睛。
而是那曾映照万千命线的“心眼”,那枚与生俱来的朱砂印记,此刻彻底沉寂、冰冷,再也感应不到任何“线”的牵引与轨迹。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瞎子”。
黑暗中,谢危楼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你的命线了……”温鹤棠的意识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黑暗里,“它……刚才明明要断了……现在……又好像……连着……”
谢危楼沉默了。
然后,他明白了。
他这条被天道标注、被无数人断言必死的修罗命线,之所以在绝境中仍未断绝,是因为有另一条命线,以自身为薪柴,为他挡下了必死的劫数,强行续接了那一线生机。
而代价,就是那条为他续命的线,燃烧殆尽,堕入永恒的黑暗。
“蠢……”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似乎比这洞窟更冷,又似乎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炽热,“为了我这么个……注定要死的人……值得吗……”
没有回答。
温鹤棠已经听不清了。她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不断下沉,只有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那句话,和洞外隐约传来的、蛮兵挖掘石块的沉闷声响。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看到他转身挡在洞口、血染重衣却不肯倒下的那一瞬间,在听到他说“一起杀出去”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