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块燃烧的巨石滚落谷底,整条山谷已面目全非。原本狭窄的小道被碎石和尸体掩埋,两侧山壁被炸出无数焦黑的坑洞,燃烧的断木和血肉残肢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卷着火星和未燃尽的灰烬,在浓烟弥漫的山谷中盘旋,像一场迟来的、诡异的祭奠。
温鹤棠从谢危楼身下艰难地爬出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混着细小的内脏碎片。她身上的皮甲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都是擦伤,火辣辣地疼。额间的朱砂印记黯淡无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剧痛——窥天印的反噬,已深入骨髓。
谢危楼的情况更糟。
他后背的玄色重甲被一块脸盆大的碎石砸中,整个凹陷下去,边缘裂开狰狞的口子,暗红的血正从裂缝里汩汩涌出,浸透了里衣。左臂也被尖锐的石棱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早已麻木。他闷哼一声,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翻身坐起,目光如染血的刀锋,迅速扫过四周。
浓烟、火光、尸体、断刃。
以及,从各个掩体后、乱石堆中,挣扎着爬起来的,寥寥数十个身影。
“清点人数!”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将、将军……”一个脸上被燎出大片水泡的士兵从碎石后爬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老鬼他们……东侧那五十个弟兄……全、全没了……”
谢危楼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老鬼带的五十人,是他麾下最悍不畏死的精锐,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可刚才那场针对东侧的集中爆炸……
“孙瘸子那边呢?”他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没消……”
话音未落——
“轰——!!!”
西侧高地方向,传来一声比刚才所有爆炸加起来都更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滚石,更像是……火药库被点燃的爆鸣!
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染红了西边的天际,喊杀声、惨叫声隐约传来,随即又被风声吞没。
是孙瘸子!他们得手了!而且是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彻底炸毁了西侧的火石阵和埋伏的弓弩手!
谢危楼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那是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本能反应。但这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孙瘸子那边用命换来的成功,意味着西侧的威胁暂时解除。可东侧……
他抬头,看向他们原本打算潜入的东侧悬崖上方。
浓烟依旧滚滚,但可以看见,悬崖顶端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身影。不是弓弩手,而是身着皮甲、手持圆盾和弯刀的蛮族步兵,正沿着崖壁上的隐秘小道快速向下移动。显然,蛮族算准了他们如果从爆炸中幸存,一定会试图从东侧寻找生路,早已布下了第二道、甚至第三道埋伏。
“这是个连环陷阱。”温鹤棠哑声开口,每说一个字,喉间都涌上一股腥甜,“他们知道将军会用兵,会分路。西侧的火石阵是明饵,东侧的爆炸是绝杀,而这些正在下来的步兵……是收网的刀。”
她顿了顿,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却异常清醒:“我们看到的‘生机’,是他们故意留下的‘死门’。”
谢危楼没说话。
他何尝不知?
从踏入葬鹰谷的那一刻起,他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只是他没料到,蛮族这次的布局如此缜密狠毒,几乎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反应。这不像蛮族惯常的作风,倒像是……非常了解他战术风格的人,在背后精心策划。
“将军,现在怎么办?”那脸上带伤的士兵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弟兄们……能动的,不到四十了……”
谢危楼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背上和手臂的伤口,鲜血涌得更急,他却恍若未觉。他弯腰,从一具蛮族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了自己的长刀。
刀身依旧锋利,染着的血已呈暗褐色,在火光映衬下,泛着妖异而沉默的红光。
“还能怎么办?”他咧开嘴,笑了。笑容扯动干裂渗血的嘴唇,显得格外疯狂,也格外平静,“既然退不了,身后也无路,那就只有一条路——”
他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伤痕累累、眼中却仍残留着战意的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在山谷:
“向前!”
“杀穿他们!”
“用蛮子的血,给死去的弟兄们,开一条回家的路!”
“杀——!!!”残存的士兵们被这决绝的嘶吼点燃了最后的热血,纷纷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器,聚拢到谢危楼身后。尽管人人带伤,尽管步履蹒跚,但一股惨烈到极致的杀气,再次从这支濒死的队伍中升腾而起。
谢危楼转身,看向勉强站定、脸色惨白如纸的温鹤棠。
“你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找地方藏好。如果我们杀出去了,我会回来接你。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
但温鹤棠听懂了。
如果他没有回来,那她就是这葬鹰谷中,最后一个见证者。
“我跟你一起。”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弯腰,从地上一个死去的蛮族士兵腰间,抽出了一柄相对轻巧的弯刀,握在手中。刀很沉,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你……”
“我说了,将军的命,我保了。”温鹤棠迎上他骤然深邃的目光,额间那黯淡的朱砂,竟隐隐有红光流转,不是窥天印的力量,而是她自身意志燃烧的火光,“而且,我现在还能‘看’。看见哪条路死人少一些,看见哪个方向的敌人弱一点。我能帮你……多带几个人出去。”
谢危楼盯着她,盯着这个清冷似雪、此刻却执拗如铁的女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狂放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却直达眼底的笑意。
“好。”他说,伸手,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稍后的位置,“那你就跟紧我。我杀人,你指路。我们——”
他抬眼,看向前方开始集结的蛮族步兵,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冰封的杀意:
“一起杀出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令,就像一头沉默的、被逼到绝境的头狼,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扑向了数倍于己的狼群。
刀光,乍起!
温鹤棠跟在他身后三步,闭上了眼睛。
灵力早已枯竭,窥天印如同烧尽的灯盏,再也照不见命线的轨迹。但她还有残存的灵觉,有对危机最本能的感知。她将全部心神沉入黑暗,去“听”风里的箭啸,去“闻”空气中的杀意,去“感觉”地面传来的震动。
“左前二十步,三人小队,中间那人脚步虚浮,是突破口!”
谢危楼身形微侧,长刀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入那三人中间。果然,中间那名蛮兵格挡慢了一瞬,刀锋穿透皮甲,没入胸膛。左右两人惊怒夹击,谢危楼却已抽刀旋身,刀光划出半圆,荡开攻击,顺势削过左侧敌人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了温鹤棠一脸。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擦,只是继续凝神感知。
“右侧有冷箭!来自那块褐色岩石后!”
谢危楼头也不回,长刀向后反撩,“铛”的一声脆响,一支偷袭的箭矢被磕飞。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冲杀。
“正前方盾阵,第二排左数第二人,呼吸紊乱,刚刚受过伤!”
谢危楼如虎入羊群,直扑那处。蛮族盾阵试图合拢,却因那一点迟滞出现了细微裂缝。谢危楼的刀,便从这裂缝中钻入,搅起一片血雨。
他成了这场绝望冲锋最锋利的刃尖,而温鹤棠,则是这柄刃上最清醒的“眼睛”。尽管这双“眼睛”每一次睁开,都伴随着她肺腑刀割般的剧痛和生命的飞速流逝。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不断有士兵倒下,用身体为袍泽挡刀,用最后的力气抱住敌人的腿。蛮族士兵也没想到这支残军如此悍勇,尤其是在谢危楼那完全不顾自身、以命换命的打法下,阵线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代价是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