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听见什么东西被放下,清脆的,像是金属。
“下次吧。”
下次?
“下次,”李牧怒了,“这种事情能下次吗?”庸医,不负责任,吊销你的资格证!亏我还以为你有责任心!
赵医生叹了口气,疲惫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倒想问你是什么意思。”
打电话来问几个稀奇古怪的问题,然后莫名其妙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挂了电话。
你是什么意思?
做医生没有医德,没有契约精神,这种事情能改天吗?医生都像你这样中国一年不知道死几千万人,高考你怎不说改天考,手术你怎么不说改天做?
庸医!
败类!
“没什么意思。”
搁着和我玩阅读理解了!
我才不配你玩!
李牧冷笑一声,还没忘了他先前挂她电话,狠狠按了挂断。
舒坦!
这才对!
挂断的那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李牧悠然哼起歌,关了手机,脚搭上茶几,往后一仰,天花板映出她自己、27岁自己,李牧看着27岁自己。
秀发披在肩上,光泽、柔滑、蓬松,每一根头发都像一根华美的丝绸,那两双眼睛是丝绸上绣着的花蕊,睫毛是花瓣,开得舒展、自得。
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细细摸过自己的五官:嘴唇、鼻子、眼睛、眉毛、额头,顺着颧骨一路摸下来,面颊、下颌线。
那一双眼睛显出两点亮光,像一池子墨水浮起来的两颗珍珠。
再往下,咽、喉、脖颈,滑下来像着坐滑滑梯一样。
李牧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这一下眼睛里就像有一池子桃花在荡。
李牧看着这双眼睛看呆了。
这一张脸是她的,又不像是她的。
皮肤更白、更嫩、更滑,没有痘痘、黑头,也没有满脸的坑坑洼洼和油光,五官和从前一样,一样的眼睛,嘴巴、鼻子,可莫名漂亮、精致了许多,像开了美颜一样。
如果站在高中同学,“妹妹头”、“二刺螈”、“大漂亮”面前她们一定认不出来。
她甚至觉得连银幕上的明星都没她好看。
是气质吗?李牧想。
她想到身份证上的那张脸,蒙着似有若无的雾,一双黑色眼睛里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和镜头仿佛隔着一层。
而现在这张脸上分明是她的神态,瞪着眼,眼里有喜悦、痴迷、羞涩,还有一丝丝茫然和不敢相信,多种的情绪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看起来有点蠢蠢的。
李牧想,大概是六个核桃和六个核弹的区别,或者是狼和狗,或者说王羲之和他的儿子。
李牧透过天花板看自己。
这张脸是27岁自己,又不像是27岁自己。
是神态吗?李牧想着身份证上的那个神态模仿。
眉毛低一点,眼睛别瞪这么大,嘴角扯平,对对对,就这样。
镜子里的人一会动眉毛,一会虚眼睛,五官在脸上不安分地乱动,李牧费力地把它们安回去。
然后,李牧沉默了。
像早上起床铃已经响了,人还在被窝里不想起,但是宿管嚷嚷着“起床了,一会就要迟到了,一楼门要锁了”,于是被迫起床,坐在床上,头发凌乱,分袜子正反面的样子。
没有一点大佬气质。
连聪明都算不上。
李牧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十年风雪的沉淀吗?
李牧觉得很有可能。
她盯着天花板,抬手抚上这张脸。
笑起来,是大学生李智敏,压下嘴角,是身份证李智敏,微仰起头,是护照李智敏,三张脸变化着,李牧忽然很好奇,27岁自己别的样子。
李牧轻车熟练打开手机,点开相册,417张照片,314张截图,103张相机。
截图不用多说,肯定是一堆聊天记录截图。
李牧点开相机。
一张手托着玩具汽车的照片,背景木木盘腿坐在地毯上玩汽车,握着手柄,操控汽车在赛道上跑。
李牧想,幸好当时没答芭比过家家,否则就露馅了。
划下去。
一张站在哈哈镜前的照片,木木被镜子里歪七扭八的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我呢?
27岁自己拿手机挡在脸前,只看见露出的一点额头、脸颊。
眉毛,眼睛、鼻子、嘴全部掩得严严实实,还很有隐私安全意识。
李牧歪着头看了半天,还是翻了下一张。
这张……
昏暗的灯、嘈杂的音乐,隐约传来不远处人们的狂欢,镜头正对的一个低头点烟的女人,漂亮,只看露出的一半侧脸就知道很漂亮,下额线像刀刻的一样清晰,鼻梁挺直得能滑滑梯,莫名有些熟悉。
正脸应该不在27岁自己之下。
录视频的人喊“杰西卡”是个男声,女人扭头,微微有些诧异,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但再也没有李牧差异了。
不对,是惊异!
她惊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这是我!
这是27岁我!
那颗痣,这双眼睛,她不会认错!
杰西卡?她还有一个英文名?不对,她是在抽烟吗?还有这,这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夜店吧?怎么能去这种地方!
还没有完,李牧看着27岁自己吸了口烟,对着镜头后的人轻轻一吐,屏幕顿时一片白茫茫,这人笑着“艹”了一声,伸手去挥眼前的烟雾。
27岁自己脸显露出来。
27岁自己无辜地笑了,在朦胧的烟中,她显出一丝邪性。
视频定格在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