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庭院内,梧桐叶落簌簌,层层叠叠铺了一地浅黄碎叶。风过枝桠,卷起零星落叶,在空中轻轻盘旋、缓缓飘落,静谧的庭院里,满是清冷萧瑟的秋意。
离大军出征,仅剩不足半月光阴。
庭院中央,少年立在梧桐树下,一袭常服清简素净,身姿挺拔如竹。秋风拂起他鬓边发丝,温柔却掩不住眼底沉淀的沉郁。
慕安瑜快步踏入院中,步子陡然顿住。
四目遥遥相对。
她站在落叶清风里,望着眼前朝夕相伴数年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却不知从何说起。心底的慌乱、担忧、恐惧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缠绕在心间,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从前的他,永远留在这安稳繁华的京城,温书习剑,伴她岁岁年年。可如今,他要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境,奔赴刀光剑影、生死难料的沙场。
前路漫漫,烽火无情,她根本不敢想后果。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秋风落叶簌簌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沉滞缱绻。
良久,还是司延诚先轻轻开口,打破了满院沉默。
他看着眼前少女怔怔失神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红意,心头微涩,刻意放软了语调,嗓音温柔得如同秋日最和煦的风,轻轻问道:“阿瑜,可想放风筝?”
简简单单一句闲话,温柔得驱散了几分压抑的沉重。
慕安瑜微微一怔,茫然抬眸,望着他温润眉眼,下意识轻轻点头,嗓音轻得近乎微弱:“好。”
少年俯身,拿起置在廊下的纸鸢。素白纸面,绘着流云飞鸟,是往日京中最寻常的闲趣,可此刻握在手中,却染满了离别前夕的怅然。
司延诚牵着风筝线,缓步走到庭院空旷处,抬手轻送。秋风恰好拂来,纸鸢顺势腾空,扶摇而上,顺着秋风越飞越高,渐渐飘向高远澄澈的秋日长空。
流云漫漫,纸鸢飘摇。
他抬手收了几分长线,并未完全松开,侧身一步,轻轻挪至慕安瑜身前。
不等少女反应,一双微凉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干净温暖,带着淡淡的竹香与秋风的清冽,却藏着压不住的沉重心事。他微微垂眸,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坚定,缓缓开口解释:“阿瑜,此次出征,我非去不可。”
“萧瑾刚登帝位,朝局未稳,栖云国刻意寻衅,欺的就是新君年少、大靖无人制衡。他性子刚烈,寸土不让,绝不可能将先皇疆土拱手于人。”
“他要御驾亲征,前路凶险,孤身涉险,我必须帮他。”
他话说得温柔,字句却皆是不容更改的决绝。多年同窗,知己相伴,萧瑾于他而言,是挚友,是君臣,更是年少相知、风雨与共的羁绊。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奔赴战火、背负万千压力。
他原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想要安抚,话至嘴边,却尽数哽住,只余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我……”
怀中的少女早已红了眼眶。
所有的慌乱、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死死攥着他身前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鼻尖酸涩滚烫,喉间哽咽难言。
她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情绪,是担心,是惶恐,是害怕战火无情、害怕世事难料,更怕这一别,山高水远,再见无期。
秋风穿庭,纸鸢在长空轻轻摇曳,无声诉说着离别。
良久,慕安瑜才压下喉头哽咽,用尽全力稳住发颤的声线,一字一顿,轻轻却坚定地开口:“……我等你回来。”
“司延诚,你必须平平安安的回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最朴素、最执拗的期盼,藏着她全部的心意与牵挂。
司延诚拥着怀中柔软的人,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心头柔软一片,也酸涩一片。
世人皆以为,他待慕安瑜,只是待一同长大的邻家妹妹,温柔呵护,悉心照拂。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从年少初见、岁岁相伴,这个小姑娘早已越过所有旁人,完完整整地落在他心上,扎根多年,岁岁年年,从未动摇。
他想护她一世安稳,想伴她岁岁年年,想余生朝夕,皆是她。
秋风温柔,长空辽阔,纸鸢悠悠。
司延诚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眼底盛满温柔深情,声音低沉郑重,许下跨越山海的约定:“好。”
“等我平安归来,阿瑜,可否答我一问?”
他藏了数年的心意,攒了数年的情愫,待他扫平边乱、功成归京,便要一一告知,一一求证。
慕安瑜埋在他怀中,眼眶温热,心头慌乱渐散,只剩满腔期许与牵挂,不假思索,轻轻应声:“嗯。”
长空纸鸢随风摇曳,秋风吹落满地梧桐,年少的约定,藏于烽火前夕,落在岁岁秋风之中,温柔刻骨,亦牵挂入骨,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