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等视线重新清晰时，他已经摔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侧是同样狼狈爬起来的藏雾，不远处，谢宁正扶着楚绪站稳。
“喂！”伽愿一骨碌爬起来，气愤地指着藏雾控诉，“你撕我衣服干什么！”
藏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角那块破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情况紧急。”
“紧急你也不能！”伽愿的话还没说完。
“可以了。”谢宁打断他，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哪里？”
众人这时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不再是金曲门废墟的焦土，也不是石窟的阴冷，眼前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远处隐约可见宫殿的飞檐。
“这是……皇宫后面的猎场。”楚绪辨认片刻，轻声道，“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伽愿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那是不是说事情解决了？那个什么神威因、什么战神，都已经？”
“没有解决。”谢宁打断他。
伽愿立马情绪归为失落。
谢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在石窟中，那股阴冷。那不是幻觉，那东西还在，那尊“战神”还在葬神谷，月蚀已过，它已经彻底苏醒。
“月蚀是前天的事。”楚绪的声音很轻，“我们被困在金曲门废墟里整整两天。”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两天。足够发生太多事。
“那现在……”伽愿艰难地开口，“葬神谷那边……”
“不知道。”谢宁摇头，“但我们必须去看看。”
楚绪看向皇宫方向，眉心微蹙：“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宫里？”谢宁眨了眨眼。
“嗯。”楚绪点头，“那个庆岚还在。月蚀之夜，如果她趁着混乱发动秽网……”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啧！那还等什么！”伽愿啧了一声撸起袖子，“走啊，打架去！”
藏雾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开口：“你的衣服破了。”
伽愿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巴掌大的破洞，好在撕开的只是最外层的，他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藏雾没再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转瞬即逝，一行人借着夜色潜入皇宫。
月蚀已过两日，宫中的戒备比平日更严，随处可见巡逻的侍卫，宫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月蚀那晚发生了什么？”谢宁低声问。
楚绪摇头，左顾右盼一下：“不知道，但看这气氛，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夜的侍卫，最终停在西六宫一处偏僻的废弃偏殿外。
“就是这里。”楚绪压低声音，“秽网的核心就在殿内。庆岚平时藏在这里。”
谢宁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察觉到殿内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与之前在石窟中感受到的邪气同出一源。但让他意外的是，这股气息比月蚀前弱了许多，而且……正在快速消散。
“不对。”他皱眉，“里面的东西在跑。”
“跑？”伽愿一愣，疑惑问出口：“邪物也会跑？”
“它知道月蚀已过，最佳时机错过了。”楚绪的声音冷下来，“现在它想逃。”
“那就更不能让它逃了。”谢宁忽的拔出剑，“进去。”
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里面一片狼藉，破碎的供桌、散落的秽物坛子、满地的黑褐色血迹。
最里侧的墙角，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疯狂地扒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试图钻出去。
是庆岚，或者说，是庆岚的躯壳。
察觉到有人闯入，她猛地转过头，那张脸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眼珠突出，嘴角裂到耳根，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纹路在蠕动。
“别……别过来！”她发出嘶哑的尖叫，“月蚀已经过了，我已经没用了，让我走……让我走！！！”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突然僵住。
那些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开始疯狂蠕动，从内向外撕裂她的身体！她发出凄厉的惨叫，抬起那双早就模糊的手捂着自己的脸，躯壳如同被充气般膨胀、扭曲、变形。
“退后！”楚绪一把将谢宁来到自己身后，黑伞张开。
“嘭！”
庆岚的躯壳炸开！无数黑丝线从破碎的血肉中喷涌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她要跑！”伽愿大喊。
谢宁已经动了，青吾剑带着剑光斩断数道黑丝，但黑丝太多太细，斩断的瞬间又分裂成更多，朝着殿外四散奔逃。
楚绪掐诀，黑伞飞旋，将一部分黑丝绞碎。藏雾的短刃刺入地面，诡道符文亮起，形成一个困阵，困住了另一部分。
但还有将近一半的黑丝，已经钻出了偏殿，消失在夜色中。
“追！”谢宁提剑就要追出去。
“别追了。”楚绪拉住他，“追不上的，她分裂成这样，每一道丝都带着她的意识，只要有一道逃掉，她就能慢慢恢复。”
谢宁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皱眉问：“那怎么办？”
楚绪沉默了一瞬，忽然转头看向伽愿：“圣手大人，我记得你的窥天镜能追踪气息？”
伽愿愣愣点头：“能是能，但需要目标的气息，刚才那些黑丝跑得太快，我没来得及……”
“我有。”楚绪摊开手，掌心有一缕正在挣扎扭动的黑丝，是他刚才用黑伞绞碎时，刻意留下的一缕。
伽愿眼睛一亮，立刻取出窥天镜，楚绪将那缕黑丝按在镜面上，镜面泛起涟漪，片刻后，显现出数十个光点，分散在皇宫各处。
“这么多！”伽愿倒吸一口凉气。那要抓到什么时候去……
“她这是把自己种到了各处。”藏雾盯着镜面，“等这些黑丝各自吸收足够的怨念，就会生成新的她。”
“那我们要一个一个去抓？”伽愿苦着脸，“这要抓到什么时候……”
“不用。”谢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镜面上最亮的那几个光点，“抓大放小，先把最强的几个分身除掉，剩下的估摸着也成不了气候。”
楚绪点头，指向镜面：“这三个光点最亮，应该是她分裂时携带意识最多的部分。先去这里。”
御花园的枯荷池。
谢宁问：“那里有什么？”
“她之前布秽网的核心所在地。”楚绪站起身，“虽然核心已经被她转移，但那里的秽气最重，最适合她疗伤恢复。”
枯荷池。
月蚀过后，这里比之前更加破败。池水彻底干涸，池底的淤泥龟裂成一块一块，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枯败的荷梗东倒西歪。
池边的碎石堆已经完全崩塌，露出下面那个曾经藏着秽网核心的坑洞，此刻坑洞里空无一物，只有残留的污浊气息。
但谢宁的目光没有落在坑洞上。他盯着池底某处，那里有一团比周围更深的阴影。
“出来。”
没有动静。
谢宁拔剑，剑光直劈而下，“铛！”
一道黑气从阴影中冲出，硬生生挡下这一剑，黑气散去，露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是庆岚，但比之前更加虚幻扭曲，随时都会消散。
“你们非要赶尽杀绝吗……”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已经没用了月蚀已经过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逃出去的分身，还能做很多。”楚绪平静地说。
庆岚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变成疯狂的狞笑：“是！我还能做很多！只要有一道分身活着，我就能慢慢恢复！这宫里怨气深重的人多得是，不出一年，我就能……”
“一年？”谢宁打断她，“你觉得我会给你一年？”
庆岚的笑容僵住。
谢宁提剑上前，剑尖直指她的眉心：“说。你背后的人是谁？谁教你这怨儡之术？谁告诉你月蚀之夜的事？”
庆岚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大笑：“背后的人？你以为有人指使我？哈哈哈，我只是一个死了不甘心的宫女！我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我想让他们都死！这还需要人教吗？”
话音未落，她的残影突然剧烈颤抖，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的。“不……不……我什么都没说……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