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片刻，最终只是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揉了揉孩子枯黄的发顶。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好好睡一觉。”

他轻轻抽回手指，站起身，没再回头，只朝小行医的方向摆了摆手，便掀帘踏出了医馆。

天光涌入的刹那，他青衣的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旋即融入门外的市井之中。

那孩子一直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直到帘子停止晃动。

之后许多天，他总在医馆门口张望。

残枯疫的痕迹从他身上彻底褪去，草席上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抹天青色，再也没有出现。

“在等谢少侠？”小行医见他魂不守舍，一边捣药一边问。

孩子用力点头。

“别等啦，他回渝京了。”小行医摇头，“听说啊，他要‘飞升’了，要做神仙去喽。”

孩子茫然地睁大眼睛。

“飞升就是去天上，住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云彩，有宫殿，长生不老。”小行医试图描绘一个孩子能懂的神话，“总之，是去一个……我们凡人再也够不着的好地方了。”

孩子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灼亮的光所取代。

他忽然转身，朝门外跑去。

“哎！你上哪儿去？明天才是飞升的正日子！现在天都黑了！”小行医追到门边喊道。

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赤着脚，奔过刚刚恢复生气的街道，穿过尚未修葺完毕的城门，一头扎进了沉甸甸的暮色里，朝着渝京的方向，头也不回。

从万首城到渝京，成人尚需快马一日的路程。

没人知道那个小小的乞儿是如何做到的。或许是在官道边苦苦守候，攀上了运货的马车，或许是凭着模糊的指引和野兽般的直觉，穿过了荒郊野岭。

当渝京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浮现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即将送他的神明，前往九重霄汉的繁华都城。

人间·渝京

谢宁飞升之期，至。

……

神鼓响彻，天道神门，凡人谢宁，命格有灵，功德圆满。

神魂古道，魂鼓台上站着的少年便是即将飞升的素神谢宁，一袭天青广袖袍，腰系素玉带，金缕绣云纹。

青丝玉带，临风而立。

古道长廊，有一孩童指着谢宁的方向问自己的娘亲：“阿娘，素神真的是神吗？”孩童的真诚发问吓得他的母亲急急忙忙就要拉着他下跪请罪：“囡儿休得无礼，快向素神请罪。”

她正要带着孩子下跪时，一条由天素锦制成的天青色绸缎将孩子卷去，待孩童再次睁开眼睛，却直直撞进了谢宁的眼睛。

仙气澄澈，属实令人难以忘怀。

孩童愣愣道：“你真的是神吗？”

谢宁轻轻笑了一声，“真的。”于是他施展法术，手中便出现一枝秀色桃花，“送给你。”

而转瞬，孩童又回到母亲的身边。

谢宁飞向神鼓台，空中突然出现纷纷桃花，他朝着桃花的源头看去，只见一乞儿捧着花篮立于古道高楼，洋洋洒洒的向空中撒着桃花瓣。

乞儿的目光始终跟随他的青色身影，哪怕自己俯瞰着少年，却依旧光鲜。

霞光漫天，吉时到，恭迎素神，天道大开。

不多时日，人间多了一处神观，素神观。乃人间百姓众筹所建，在建成的第一日神观便香火连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