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首城

霞光遍地时，万首城已在地狱边缘挣扎了三月。

氏狄的铁蹄与更可怕的“残枯疫”一同碾碎了这座城。中疫者，四肢枯槁如朽木，直至三月后，解药方现。

如今，解药来了，持剑的人也来了。

死人堆里，一双黑眼睛悄悄睁开。目光所及，是一抹沾血的天青色衣角。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正将氏狄首领的头颅随意踢开。

“啧，脏了剑。”

尸堆细微一颤。

少年眸光骤冷，剑尖倏地指去却对上一张从腐尸间抬起的、满是污垢的小脸。

是个乞儿。

少年的脸上带着厚重的纱布，奇病四起，而乞儿忽然一瑟缩。

那双撑在地上的手，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已见枯败之相。

少年眉头一蹙，手腕轻转，长剑已无声归鞘，俯身便将孩子抱了起来。

“这儿有个活的，我先送医馆去。”他朝其他的江湖少侠道，随后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满目疮痍的长街，在一间挤满了病患的医馆前停下。坐堂的小行医见了他，匆匆喊了声“谢少侠”，目光便又落回怀中一个同样枯瘦的孩子身上。

少年姓谢名宁。

谢宁环视四周，地板上铺着的草席几乎躺满了孩童，多是乞儿模样，间或传来几声虚弱的啜泣。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小行医头也不抬，将最后一瓶解药和一个药包丢给他：“擦擦脸吧，药不够了，我得赶着做下一批。”

谢宁掂了掂手中的粗布帕子，看了眼满屋惶然的小脸，终是叹了口气。

“……行吧。”他认命般蹲下身，挽起袖子，开始对付那些糊满泥垢血污的脸颊。

动作谈不上多温柔，甚至有些生涩的笨拙，有些乞儿见到他还想反咬一口，谢宁再不愿意，也只是嘴里不住低声念叨：“不生气，不生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轮到那个他抱来的孩子时，一只枯瘦的小手却先一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谢宁低头。

孩子仰着脸，黑眼睛静静望着他，慢慢摊开了掌心。

“你要自己擦？”谢宁有些意外。

孩子点头，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脸，污垢拭去，露出一张过分清瘦、却意外干净的脸庞。

谢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递过去。

“喏，奖励你的。”他压低声音，“藏好，别叫人瞧见。”

孩子迅速将糖紧紧攥在手心，藏进最里层的衣襟，然后，他抬起脸，目光落在谢宁唯一露出的眉眼间，忽然极轻地、喃喃地说：

“……绿色的。”

谢宁怔了怔，顺着孩子的目光，指向自己的眼睛：“你说这个？”

孩子点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谢宁学着他的样子，指了指孩子漆黑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你的，是黑色的。”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和孩子去相处，不过眼前的小孩倒是可爱。

那只刚刚擦干净的小手，忽然抬起，轻轻抓住了谢宁还停在半空的手指。孩子的指尖微凉，带着病愈初期的虚软，力道却很执拗。

他望着谢宁，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微弱声音，喊了一声：

“哥哥。”

谢宁指尖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