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暄！”

林幼站在靠窗的位置，连着唤了他好几声。

声音从最初的轻缓渐渐染上几分无奈，最后不得不稍稍放大音量，才堪堪将远处失神的人拉回现实。

裴景暄指尖微微一颤，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起，这才猛然回过神。

他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尽的茫然，像是刚从一段漫长又沉郁的旧梦里挣脱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林幼眉头微蹙，目光细细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里满是狐疑与担忧，“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你真的没事吗？”

裴景暄缓缓抬眼，看向眼前一脸关切的林幼，喉间轻哽了一下，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低声道：“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事。”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像是被波尔沃冰凉的风轻轻掀了一角，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缠得他心神发紧。

林幼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心里便有了数，斟酌着语气，轻声劝道：“是不好的事吧，别想那么多了，都过去了。”

那些伤人的、煎熬的、让人彻夜难眠的过往，终究都成了身后的风景，再揪着不放，也只是为难自己。

“嗯。”裴景暄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他不想再让朋友为自己担心，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领口，对林幼温声道，“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了。”

林幼微蹙着眉，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站在原地，静静目送裴景暄推开木门，门外的风卷着北欧晚秋的清冽扑进来，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融进街道的人流里。

裴景暄沿着波尔沃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石子被岁月磨得光滑。

远处的波尔沃河静静流淌，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却又偏偏让他心底的空落更甚。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埃罗夫妇家的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

木质的房屋、蜿蜒的河道、偶尔掠过的飞鸟，都带着异国他乡的特别。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临河的木屋前，裴景暄付了钱下车，刚站稳脚步，就看见花园里的身影。

奶奶正弯腰在花圃间忙碌，手里拿着小铲子，细心地照料着园中的花草。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到是他，眼底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快步朝他走了。

“Lapseni, olet tullut takaisin.（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裴景暄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空落与恍惚似乎都被这句问候抚平，他弯起眼角轻轻回应：“Kylla, mita teette?（是的，您在做什么？）”

“kasvaa kukkia.（在种花。）”奶奶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小铲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裴景暄缓步走进花园，脚下的草地带着微凉的湿气，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他顺着老人的方向看去，只见院子西侧的木篱笆旁，老人正将几簇带着泥土的花苗栽种下去。

它们嫩绿色的枝蔓纤细却坚韧，顶着几朵未完全绽放的花苞，静静依附在老旧的木栅栏上。

那栅栏是原木打造的，被岁月浸得深沉，纹路里藏着风雨的痕迹，此刻被这一抹嫩绿点缀，竟生出几分别样的鲜活。

裴景暄的目光落在那些花苗上，瞳孔微微一缩，脚步顿在原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忡，轻声开口：“hollanti ruusunkukka？（荷兰野蔷薇？）”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某个人的信息素。

“Se on Pei Yenhanin feromoni.（是裴砚寒的信息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恍惚的呢喃。

奶奶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情愫。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俏皮：“Kylla, haetko istuttamaan? Onpa merkityksellista asentaa rakastajan tietty ihovaikutus itse kasin.（是的，你要来种吗？亲手种下自己爱人的信息素，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哦。）”

裴景暄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荷兰野蔷薇，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这蔷薇的花朵生得小巧，花瓣是淡粉与乳白交织的颜色。枝蔓带着细细的小刺，却不伤人，而是默默依附着栅栏生长，顺着木栏的纹路蜿蜒，一点点将冰冷的木质包裹。

它本是来自荷兰的品种，远渡重洋，却在北欧这片寒冷的土地上扎了根。有些东西，无论跨越多少山海，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终究能扎根生长，人也一样。

裴景暄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蔷薇嫩绿色的枝蔓，触感微凉，却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抬头看向奶奶，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他想亲手种下这些蔷薇，种下属于裴砚寒的信息素。

奶奶笑着递给他一把小巧的木铲，又耐心地教他松土、挖坑、放苗、覆土，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

裴景暄学得认真，指尖沾了泥土，衣摆蹭上青草的痕迹，也丝毫不在意。

他看着每株蔷薇被稳稳地栽进土里，根系被温润的泥土包裹，像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两人就这样静静忙碌着，从日头偏西，一直到夕阳沉进波尔沃河的水面，将天空染成暖橘色的霞光。

一下午的时光，在安静的陪伴与轻柔的动作里缓缓流逝，原本光秃秃的一面木栅栏，渐渐被野蔷薇填满。

嫩绿色的枝蔓顺着栅栏蜿蜒攀爬，相互缠绕，层层叠叠。零星的花苞点缀其间，有的已经悄然绽放，淡粉色的花瓣轻轻舒展，在晚风里微微摇曳。

微风拂过花园，拂过整片蔷薇花墙，细碎的花瓣轻轻颤动，飘来阵阵清雅的香气。

那香气不浓不烈，没有刺鼻的甜腻，只有淡淡的草木香与花香交织，让人很舒心。

裴砚寒的信息素，安静地萦绕在他周身。

裴景暄站在花墙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满是那熟悉的气息。

恍惚间，他仿佛不是站在波尔沃的花园里，而是靠在裴砚寒的身边，被那人清冷的信息素包裹着，安心又踏实。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风卷着蔷薇的香气，飘向远方，像是要越过山海，传到那个人的身边。

夕阳彻底落下，天空渐渐蒙上一层浅淡的暮色，波尔沃的夜晚悄然而至。

气温慢慢降了下来，风里多了几分刺骨的凉，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极轻极细的雪粒，像粉尘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树梢、河面，也落在那片蔷薇花墙上。

薄薄的一层，不厚重，不萧瑟，只是给这个夜晚添了几分静谧的柔和。